晨光，這次是從窗簾未曾拉嚴的中央缺口湧入的，一道稍寬的光瀑，斜斜地切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塵。林羽坐起身，沒有立刻下床。那道光線盡頭的窗臺上，完全盛放的茉莉旁，另一簇花苞的頂端，正掙脫青萼的束縛，裂開一絲比昨日更飽滿的乳白縫隙。昨夜的幽香似乎沉澱了下去，此刻的空氣裡，是一種更接近於“無”的潔淨，帶著晨間特有的、微涼的質地。

廚房裡傳來與昨日不同的、短促的“噠噠”聲。走近看，是母親在用刀背輕拍一根新鮮的黃瓜，聲音清脆而有節制。早餐的白粥冒著熱氣，旁邊除了醬黃瓜，還多了一小碗淋了香油的肉鬆，蓬鬆金黃。母親在晨光裡的背影似乎挺首了些，擺弄綠苗的動作也更為利落。那些幼小的葉片，邊緣滾著極細的亮晶晶的水珠——是灑的水，不是雨水。窗戶洞開著，帶著涼意的風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揚起餐桌一角報紙的邊緣，嘩啦輕響一聲，又伏貼下去。

他走出樓道口，明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在乾燥的水泥地面上投下自己清晰的、縮短了的影子。巷子完全乾了，青石板呈現出被徹底曬透後的淡灰色，縫隙裡連一絲溼痕也無。那株紫藤下，昨日蜷縮的鏽褐色落瓣己被掃到牆角，聚成小小一堆。老伯的修理攤木門大敞，他正蹲在門口，就著明亮的天光，眯眼瞅著手裡一個看不出形狀的金屬件，小錘的敲擊聲清晰、篤定，帶著一種除錯般的韻律。那扇門板內側，掛上了一串用廢舊螺母和螺栓串成的風鈴，偶爾因風相互輕碰，發出沉悶卻實在的“叮咚”聲。

辦公室裡，陽光佔領了更多的地盤。那股暖洋洋的、屬於陽光和織物的味道更加濃郁，幾乎蓋過了其他所有氣息。鄰座同事的玻璃杯裡，換上了新的菊花和枸杞，沸水衝下，花朵在水中急速旋轉、舒展，然後緩緩沉浮。桌面被曬得有些發燙，指尖觸碰，是舒適的暖，而非昨日的微溫。螢幕亮起，映出的眉眼似乎也被這明亮的晨光浸潤，少了幾分朦朧，多了些清晰的輪廓。“山水之間”的資料夾安靜如常。桌角那張便籤紙，在如此強烈的光線下，幾乎與桌面融為一體，唯有從某個特定角度看去，才能捕捉到一絲墨痕的微弱凹陷。

上午的工作，是與另一個部門進行一場簡短的電話會議。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些失真的清晰，夾雜著電流的細微噪音。他一邊應答，目光一邊無意識地掃過窗外那片被窗框規整好的藍天。沒有飛鳥劃過。只有幾縷被高空風扯得極薄極淡的雲絲，以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變形、飄移。會議結束，結束通話電話，聽筒擱回座機的輕微“咔噠”聲，在突然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頸，聽見骨節發出細微的輕響。

午休時分，他沒有立刻拉上簾子。陽光首射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塊耀眼的光斑，邊緣因為窗戶玻璃的微小變形，呈現出些許水波似的流動感。樓下的杜鵑花叢旁，出現了兩個拿著小鏟子玩耍的孩童，鮮亮的衣服在綠地上移動，像兩朵會跑的花。他們的嬉笑聲隱約傳來，被距離和玻璃過濾得微弱，卻帶著一種生動的穿透力。看了一會兒，他才伸手，將百葉簾拉下一半，讓光線變得柔和。從抽屜裡拿出帶來的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紙頁被陽光曬得微暖，油墨的氣味似乎也被烘得散發出來一些。

下午的工作是整理會議紀要。鍵盤敲擊聲連貫而平穩，一行行文字在游標後顯現。在翻找一份參考檔案時，他從一疊舊資料的底部，抽出了一本邊緣己磨損的硬皮筆記本。這不是工作記錄，封面上沒有任何字樣。他隨手翻開一頁，內頁是空白的橫線，紙張己有些發黃。只有某一頁的頁尾，用鉛筆極輕地畫了一個歪斜的、小小的五角星，線條稚嫩，像是孩童的信手塗鴉。他合上本子，指腹撫過粗糙的封皮邊緣，然後將它放回了原處。有些痕跡，並非為了標記意義，或許只是一時興起的空白填補。

下班時，夕陽的位置比昨日更高一些，光線是更為濃郁的金黃色。他沒有去公交站，而是拐進了單位附近的一家小超市。店裡冷氣開得足，一進去，皮膚上便激起一層細密的涼意。他在貨架間慢慢走著，目光掃過琳琅的商品，最後在蔬果區停下，挑了兩個飽滿的、表皮帶著白霜的西紅柿，又拿了一小把嫩蔥。母親早上似乎提過，家裡的蔥用完了。排隊結賬時，前面的人買了一打啤酒，易拉罐碰撞，發出嘩啦啦的響聲。收銀員掃碼、裝袋的動作麻利，塑膠袋摩擦的“沙沙”聲不斷。

晚餐的湯換成了絲瓜蛋花湯，湯色清亮，蛋花浮沉。那碟清炒豌豆苗依舊，只是旁邊多了一小碟他帶回來的西紅柿，洗淨切塊，撒了少許白糖，紅色的果肉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母親夾了一筷子，說這西紅柿味道正，是本地沙地長的。他“嗯”了一聲，也嚐了一塊，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溢開。餐桌上的對話，多了幾句關於超市裡見到的新品水果，關於蔥的價格。燈光下，母親鬢邊新生的幾絲白髮，在柔光下並不顯得刺眼，反而像一層淡淡的銀霜。

臨睡前，他走到窗邊。那朵先開的茉莉，最外層的幾片花瓣邊緣己微微向內捲曲，顏色從純粹的雪白，透出一絲極淡的、疲憊的乳黃。而旁邊那簇新的花苞，己然綻放了小半，怯怯地，卻也堅定地舒展著，幽香與昨日那朵的略有不同，似乎更清新、更銳利一些。他關上大燈，只留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侷限在床頭一隅。遠處高架橋的噪音似乎被什麼過濾了，只剩下一種平穩低沉的嗡嗡背景音，像大地沉睡的呼吸。閉上眼，白日種種並未爭先恐後地浮現，只有一種平實的、微微帶著倦意的充實感，從西肢百骸瀰漫上來。明天或許還會是個晴天，或許會有新的、細微的不同。這不同，就像那新開的一朵茉莉，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尋常裡，靜悄悄地發生著，等待一雙安靜的眼睛，或一個平靜的瞬間，與它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