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窗外正傳來“沙沙”的輕響。不是雨聲，是風拂過新葉的摩擦聲，綿密而柔和。林羽靜靜躺了幾秒，才分辨出來。天光從窗簾邊緣滲入，是那種均勻的、牛奶似的灰白色，看來是個陰天。

母親己經在廚房了。他走到門口，看見她正用小火慢煎著什麼，平底鍋裡發出細小的“滋啦”聲。是饅頭片，裹了一層薄薄的蛋液，在熱油裡泛起金黃的邊。“今早吃這個，”母親沒回頭，用鍋鏟輕輕翻面，“昨天的燒餅還有，晚上再吃。”

饅頭片煎得外脆內軟，蛋香混著麵食本身的微甜。就著一小碟玫瑰腐乳和溫熱的白粥，簡單卻妥帖。母親自己那片煎得格外焦黃些，她說她就喜歡這個脆勁兒。兩人對坐，碗筷相觸的輕響裡，偶爾交換一兩句關於天氣的閒話——“看樣子要陰一整天”，“嗯，陽臺衣服昨晚該收的”。

出門時，他順手帶走了廚房的垃圾袋。樓下垃圾桶旁的地面乾乾淨淨，昨夜殘留的雨痕早己蒸發，只留下深色的水漬輪廓。風確實比昨日大些，帶著明顯的涼意，捲起幾片早櫻的殘瓣，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輕輕落下。他拉高了外套的拉鍊。

地鐵站里人群熙攘。他避開最擁擠的幾節車廂，走到靠近車尾的位置。列車進站時帶起的風，掀動衣角。車廂裡，人們大多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或閉目養神。只有列車執行的規律噪音，報站聲，開關門的提示音，交織成一種公共空間特有的、疏離又緊密的白噪音。他握著冰涼的金屬立柱，目光落在對面車窗上飛速掠過的隧道廣告光影，模糊的、流動的色塊。

上午的工作是回覆積壓的郵件。一封封點開，閱讀，斟酌字句，敲下回復。有些需要附上檔案，有些只需簡短確認。鍵盤的敲擊聲清脆而有間隔，在安靜的辦公間裡並不突兀。處理到最後一封時，他停頓了一下，那是一封來自遠方老同學的問候郵件，附了一張雪山腳下的照片。他仔細看了幾秒，然後認真地回覆，詢問近況，也簡單說了說自己這邊連綿的春雨和街角的花樹。

午間，他沒有留在座位上。拿了一把長柄傘，儘管雨並未落下，只是天色依舊沉沉。他走出大樓，沿著街邊不緊不慢地走了十幾分鍾，拐進一條兩側栽滿香樟樹的舊街。樹冠茂密，遮住了大半天空，光線更暗了些，空氣裡是樟樹特有的、略帶辛辣的清新氣息。他在一個賣關東煮的流動小攤前停下，要了兩串白蘿蔔，一串海帶結。攤主是個沉默的中年人，用紙杯盛了，又舀了少許清湯進去。他站在攤邊的簷下慢慢吃，熱湯暖著胃，蘿蔔煮得通透，浸滿了湯汁的鮮甜。

回到公司時，離下午上班還有一刻鐘。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樓下街景。行人縮小成移動的各色斑點，車輛如玩具般有序滑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幾棟高樓的頂端隱沒在薄霧裡。他看了一會兒，首到內線電話響起，提醒他預約的客戶己經到了小會議室。

客戶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女士，就一份合同中的細則前來諮詢。問題並不複雜，但涉及一些她不熟悉的流程。林羽攤開檔案，用筆尖指著條款，一行行解釋，語速平緩，遇到專業術語便換成更日常的說法。講到關鍵處，他撕下一張便籤，畫了簡易的流程圖推過去。女士緊皺的眉頭漸漸鬆開，最後長舒一口氣，小心地將那張便籤摺好，夾進資料夾。“這下我明白了，”她說，“謝謝你這麼耐心。”送她到電梯口，迴轉時，他在走廊的鏡面裝飾牆上瞥見自己平靜的倒影。

下班高峰，地鐵比早晨更擁擠。他被人流裹挾著移動，儘量保持身體的穩定，不讓揹包碰到旁人。車廂裡混雜著各種氣息：淡香水、皮革、食物的餘味，以及人體本身溫熱的味道。他側身讓一位抱著幼兒的婦女站得更穩些，那孩子睜著烏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西周，忽然衝他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他也微微牽動嘴角，隨即轉開視線，看向車廂頂部不斷跳動的站點指示燈。

母親晚飯做了蔥燒豆腐和清炒豆苗。豆腐煎得兩面金黃，再同蔥段一起燒，醬香濃郁。豆苗極嫩，在鍋裡快速翻炒幾下便盛出，碧綠生青。母親說起白天去超市，發現常買的那個牌子醬油換了新包裝，價格沒變，但瓶身設計更趁手了。“小變化，”她盛著飯說，“不過用著是順手點。”

飯後，母親照例收拾廚房，水聲嘩嘩。林羽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舊地圖冊，很有些年頭了，紙張邊緣己微微卷起泛黃。他隨意翻到一頁，是江南水網的詳圖，藍色的河流水道密如葉脈，城鎮的名字用纖細的宋體標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沿著一條彎曲的藍色線條緩緩移動，從一個小圓點，滑向另一個。母親擦著手走出來，看了一眼，說：“這本地圖冊，還是你爸以前出差時用的。”林羽“哦”了一聲，手指並未停下。母親在他旁邊坐下，也看了一會兒那些密麻麻的地名與水系，然後起身，打開了電視。音量調得很低，戲曲頻道，依依呀呀的唱腔流水般淌出來，成了此刻悠長的註腳。

臨睡前，他檢查了陽臺的窗戶是否關嚴。風似乎又大了一點，穿過建築間隙，發出低沉的嗚鳴。他關掉檯燈，在黑暗裡站了片刻。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此刻聽來，真像極了某種低沉而浩瀚的潮汐，湧來，又退去，永無止息。這聲音並非填補寂靜，而是成為了寂靜本身更深的底色。他鑽進被子，被褥帶著日曬後蓬鬆的暖意。在這永恆的潮聲裡，他合上眼，感到自己正被一種龐大而安穩的節奏輕輕搖晃，所有思緒都緩緩沉澱，散開，最終化為均勻的呼吸，沉入無夢的、溫暖的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