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身亡的衝擊波尚未完全平息，一場關乎軍統生死存亡，更確切地說，是關乎其龐大勢力與資源如何重新分配的更大風暴，已在外界輿論的壓力與內部激烈的博弈中拉開序幕。外界對軍統這個“恐怖機構”的指責甚囂塵上，國民政府內部要求對其進行改組、削權的呼聲也日益高漲。 羅家灣內部，表面忙於治喪，實則暗潮洶湧。毛人鳳利用其代理主事的身份，加緊佈局。他深知，要想在即將到來的改組中佔據主動，乃至掌控新的機構，必須儘快整合內部力量，排除異己。鄭介民、唐縱等資歷深厚、各有靠山的對手，絕非易與之輩。 鄭耀先自那日書房表態後，便被毛人鳳納入了“自己人”的圈子，他被要求協助毛人鳳的親信，對行動處的人員、資產、外勤網路進行秘密摸底和評估，為即將到來的改組做準備。這份工作讓他得以更深入地瞭解軍統核心行動力量的底細，但也讓他清晰地看到，毛人鳳正在不動聲色地將葉翔之等非嫡系人馬邊緣化，同時將關鍵位置換上自己的親信。 “耀先，改組勢在必行。”一次小範圍會議上，毛人鳳對著幾個核心骨幹，包括鄭耀先，沉聲說道，“名稱可能會變，編制可能會縮，但核心功能必須保留，而且，必須掌握在可靠的人手裡。我們要讓上面看到，軍統……或者說未來的新機構，離不開我們這些人。” 鄭耀先點頭稱是，心中卻在快速分析。毛人鳳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成為改組後新機構的主宰。而自己，作為剛剛投靠且掌握著一定行動力量的“新人”，既被利用，也被防範。他必須小心拿捏分寸，既要展現出利用價值，又不能過於鋒芒畢露，引起毛人鳳核心圈子的忌憚。 與此同時，在電訊處，氣氛同樣緊張。趙德明儼然以毛人鳳在電訊領域的代言人自居，開始對魏達明處長的工作指手畫腳，並頻繁召集親信開會，商討在改組中如何最大化電訊處的利益和他個人的權力。劉銘章和他的“蛛網”小組被有意無意地排除在這些核心討論之外。 “銘章啊，改組在即，處裡很多常規工作都受到影響。”趙德明有一次“關切”地對劉銘章說，“你們那個對異常訊號的研究，可以先放一放，集中精力確保日常通訊暢通，尤其是與各地站臺的聯絡，不能出任何岔子。這可是毛主任再三強調的。” 劉銘章明白，這是趙德明藉機打壓，想讓他遠離核心業務，甚至可能在改組後將他調離關鍵崗位。他不動聲色地應下，回到工作室後，卻指示蘇曉晚等人，將異常訊號的研究轉入更隱秘的狀態，所有資料分析在非工作時間進行，資料加密後分散儲存。他有一種預感，這些被高層暫時忽視的“雜音”，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成為至關重要的籌碼。 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七月，國防部保密局正式成立。軍統這個顯赫一時、令人談之色變的名稱，成為歷史。表面上，這是順應時局，化明為暗，精簡機構。實則內部的權力爭奪，在這一刻達到了白熱化。 毛人鳳憑藉其多年經營的人脈和在戴笠死後迅速掌控局面的能力，經過與鄭介民等人的激烈角逐，最終被任命為保密局局長。而鄭介民則出任國防部第二廳廳長，依舊分管部分情報工作，與保密局形成既合作又競爭的微妙關係。 改組方案公佈，保密局下設七個處，編制大幅縮減，人員面臨分流、轉崗甚至遣散。一時間，羅家灣內人心惶惶，各自奔走，尋找門路，希望能留在新的核心機構內。 在這場大洗牌中，鄭耀先的處境頗為微妙。他並非毛人鳳的絕對嫡系，但前期“投靠”及時，且在行動方面能力突出，對毛人鳳穩定局面有用。最終，在新的保密局架構中，鄭耀先被任命為第二處（行動處）副處長。處長則由毛人鳳的另一位親信，原軍統局本部警衛大隊長沈醉擔任。明眼人都看得出，沈醉資歷雖老，但更多是作為毛人鳳的“監軍”，行動處的實際業務，很大程度上需要倚重鄭耀先。這是一個既有實權，又受制約的位置，對鄭耀先而言，算是在風暴中暫時站穩了腳跟，並且位置更為關鍵，接觸核心行動機密的機會更多。 而劉銘章的安排，則出乎不少人意料。或許是因為他在電訊方面的專業能力確實出色，且在戴笠死後保持了低調和中立，沒有明顯捲入派系鬥爭，加之魏達明處長在退休前為他說了話，劉銘章被任命為第四處（電訊處）副處長，依舊主管業務工作。而處長一職，則由趙德明如願以償地坐上。 這個結果，讓趙德明志得意滿，也讓他將劉銘章視為需要進一步壓制、以防其威脅自己地位的物件。對劉銘章而言，這算是一個理想的結果。副職的身份便於隱蔽，主管業務的實權又能讓他繼續掌控“蛛網”小組和密電破譯工作，只是頭頂多了一個處處掣肘的趙德明，未來的工作勢必更加艱難。 改組的風波逐漸平息，保密局開始在新的框架下運轉。表面上看，毛人鳳大獲全勝，掌握了這個新的特務王國。但鄭耀先和劉銘章都清楚，內部的傾軋並未結束，只是轉入了新的階段。鄭介民的勢力並未完全退出，唐縱等人也在虎視眈眈，毛人鳳的局長寶座坐得並不安穩。 更讓他們警惕的是，在改組期間的混亂中，“石板坡”雜貨鋪那條線，似乎徹底沉寂了，對方彷彿嗅到了危險，切斷了所有聯絡。而劉銘章一直追蹤的異常訊號，也變得更加飄忽不定，彷彿潛伏者也在觀望新的局勢。 風雨飄搖的巨輪完成了表面的修葺，更換了旗幟，駛入了更加迷霧重重的海域。鄭耀先和劉銘章，這兩顆深嵌在船體內部的鉚釘，也隨之進入了新的、更深的潛伏層次。他們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