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林深,冰冷而沙啞的聲音在寂靜得落針可聞的檔案室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某種壓抑到極點的情緒:
“誰讓你…看這個的?”
林深的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隨即又開始瘋狂地擂動,撞擊著他飽受折磨的胸骨,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悶痛。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轉過身,背脊重重撞在身後冰冷、粗糙、積滿厚厚灰塵的檔案架上,震落一片陳年的、如同雪花般簌簌落下的灰絮。眼前的身影,模糊而又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正是那個剛剛以一道驚豔寒光斬斷詭異黑血、將他從死亡同步邊緣強行拉回的人——良言。
他依舊穿著那身白大褂,上面濺落的暗紅色血跡和不明汙漬如同殘酷戰爭的勳章,又像是無法洗刷的罪證。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所有的生命血色都已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乾榨盡,唯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複雜到足以將人灼傷的火焰,死死地、幾乎是貪婪又痛苦地釘在閱覽桌上那份屬於林深的、正散發著微弱卻不祥波動的病歷報告上。
那眼神深處,是翻湧奔騰的、幾乎要衝破理智堤壩的洪流——有深刻的、幾乎要將他自己靈魂都撕裂吞噬的痛苦;有被鐵一般意志強行壓抑著、卻依舊在眼底咆哮奔突的憤怒;有濃稠得化不開、幾乎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愧疚;而最終,所有這些激烈衝突的情緒彷彿被一種超越極限的意志力強行糅合、壓縮、淬鍊,化作了一絲近乎破釜沉舟的、帶著絕望與決絕意味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手中緊握的,正是那把狹長、造型奇詭、彷彿擁有自己生命的手術刀。刀身之上,那些神秘而古老的“逆鱗”紋路此刻正微微散發著不祥的暗紅色光芒,既不耀眼,也不熾熱,反而如同深埋地底、剛剛接觸空氣的熔岩,又像是沉睡千年、被意外驚擾的惡龍緩緩睜開的、飽含怨毒的血眸。刀尖之上,一滴粘稠的、彷彿擁有自己生命和意識的黑血正在緩緩凝聚、拉長,最終不堪重負地滴落。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地刺入耳膜的腐蝕聲。那滴黑血與佈滿灰塵、坑窪不平的水泥地面接觸的瞬間,如同強酸遇水,立刻騰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帶著刺鼻氣味的黑煙,一個小小的、邊緣呈現熔融狀的坑洞瞬間出現,散發出愈發濃郁的、令人作嘔的時墟腐敗氣息,迅速汙染著周圍的空氣。
他沒有看林深,彷彿全部的心神、所有的痛苦與掙扎,都被那份薄薄的病歷紙所吸引,或者說,被那紙上所記錄的、冰冷而殘酷的過去所無情禁錮。那句質問,與其說是對林深行為的詰問,不如說是一種面對不堪回首往事的、痛苦至極的本能反應,是對命運捉弄的無聲咆哮。
林深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如同被沙礫磨過,一股混合著福爾馬林、灰塵和血腥味的濁氣堵在那裡,一時間竟發不出任何聲音。是解釋自己一路追尋線索、破解謎題至此?還是反問對方為何總是如影隨形、卻又態度矛盾?無數疑問、剛剛經歷的瀕死驚險、獲得的關於自身身份的驚天資訊……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在他的腦海中掀起滔天巨浪,讓他的思維陷入一片混亂的漩渦。
然而,良言似乎也並不真的期待他的回答。在那句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痛楚的質問之後,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因痛苦而劇烈顫抖。握刀的手因為極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凸起的骨節如同嶙峋的山石,手臂甚至帶動著手術刀都在微微顫抖。那手術刀上的逆鱗紅光也隨之明暗不定,急促地閃爍著,彷彿與他內心正在經歷的劇烈風暴和晶片的反噬折磨相互呼應,哀鳴不止。
片刻的死寂。只有古老的塵埃在從極高處狹窄氣窗透下的、寥寥幾束微弱光柱中緩慢地、無聲地飄落、旋轉,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鍵的時間顆粒。以及那被腐蝕的地面偶爾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彷彿毒蛇吐信般的“滋滋”聲,啃噬著人的神經。
突然,良言猛地睜開了眼睛!眼中的痛苦和掙扎彷彿被一股更強大的、外來的冰冷意志強行壓下、覆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機械般的銳利和冰冷的審視。他的目光終於從那份彷彿承載著詛咒的病歷上移開,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林深的臉上。但那目光中卻帶著一種令林深感到徹骨寒冷的陌生感——那是極致的審視、評估,以及一種深沉的、幾乎凝成實質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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