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是他一生都無法洗刷的恥辱,是他內心深處最不敢觸碰的傷疤。每當回憶起那個夜晚,他都覺得如芒在背,如鯁在喉,無比的憤懣與羞恥幾乎要將他吞噬。如今,清虜已滅,最大的外部威脅解除,這些曾經見證甚至參與他屈辱的人,就成了他必須清除的眼中釘,肉中刺。唯有他們的鮮血和毀滅,才能稍稍平息他內心日夜灼燒的恥辱感。
還有沐天波,身為大明世襲罔替的國公,鎮守一方的重臣,在如此關鍵時刻,竟敢猶豫不前,甚至還公然為逆賊張獻忠說話。他們眼裡,還有沒有自己這個皇帝?還有沒有君臣綱常。莫非真以為,這大明江山,離了他們就不轉了不成。朱由崧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種被輕視、被背叛的怒火在血管裡奔流。
“陛下,”一名小太監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跪在珠簾之外,聲音顫抖地稟奏,“稟陛下,馬士英、史可法二人,已分別在其家中被拿下,現已押解至鎮撫司,聽候陛下發落。”
朱由崧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下,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殘酷的冰冷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發落?自然是與那沐天波一同,押入天牢,嚴加看管,仔細審問。務必要查清楚,他們到底與那些流寇逆賊,私下裡有多少勾結,多少往來!”他強調著“仔細審問”和“勾結”,彷彿已經認定了他們的罪行。
他要用這些人的血,來洗刷自己曾經遭受的屈辱;要用他們的頭顱,來震懾所有可能還在暗中質疑他權威、同情“流寇”的臣子。聯順抗清之時,勢比人強,他需要藉助這些人的力量、聲望和所謂的“大義”來抵禦外侮,保住江山。
如今,最大的外患清虜已滅,江山重光,大敵已去,這些曾經“有功”的臣子,尤其是曾親眼目睹、甚至親手製造了他屈辱一幕的馬、史二人,就成了他心頭必須徹底拔除的尖刺。不除掉他們,他寢食難安,總覺得自己的龍椅之下,潛藏著無數竊竊私語和嘲笑的目光。這種近乎偏執的猜忌,驅使他採取了最極端的手段。
“擬旨,”朱由崧對侍立在一旁,臉色同樣蒼白的翰林官說道,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馬士英,史可法,位居樞要,身受皇恩,然不思盡忠報國,反結交外臣,心懷異志,於國難之際,脅迫君上,敗壞綱常,罪證確鑿,罪不容誅。沐天波,世受國恩,執掌方面,然暗通逆賊張獻忠,抗旨不遵,陰持兩端,其心可誅。三人一併革去所有官職、爵位,抄沒家產,打入天牢,待秋後……處斬,以正國法!”說到“處斬”二字時,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秋後處斬”這四個字,他從唇齒間輕輕吐出,輕描淡寫,卻已然決定了三位曾經在抗清戰場上叱吒風雲、力挽狂瀾的重臣的最終結局,也徹底關上了和平的大門。
這道充滿殺意的旨意,迅速透過通政司下達,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看似平靜的北京城上空,震得所有聽聞者心神搖曳。
城東,史可法在他那間堆滿書籍、陳設簡樸的書房中,被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帶走。他沒有絲毫反抗,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在轉身離去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懸掛在牆壁正中央、自己親手所書的“鞠躬盡瘁”四個大字的匾額,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與釋然,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任由那些粗暴的手將他押解出門。書房桌案上,還攤開著一本讀到一半的《左傳》,墨跡未乾的毛筆擱在筆山上,彷彿仍在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城西,馬士英則是在他那座裝飾奢華、終日笙歌的私宅內,於縱情聲色的宴席間被當場抓獲。他起初試圖分辨,聲音因驚恐而尖利,甚至還想搬出當年擁立陛下於南京的“定策之功”作為最後的救命稻草,但換來的只是錦衣衛更加粗暴的推搡和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呵斥。精美的酒餚被打翻在地,歌姬樂工驚慌逃散,一片狼藉之中,馬士英面如死灰,昔日權勢熏天的閣老,此刻成了階下之囚。
訊息像插上了翅膀,伴隨著夏末燥熱的風,迅速傳遍了京師的每一個角落。朝野上下,為之震動。尤其是那些曾不同程度參與或支援過“聯順抗清”方略,或與馬、史二人有過較多往來的官員,無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脊背發涼,噤若寒蟬。陛下這是要徹底清算舊賬,要將那段“屈辱”的歷史連同見證者,一併抹去了。一時間,各家府邸門戶緊閉,往日車水馬龍的官員聚居區也變得門庭冷落,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慌在暗流中湧動。
北京,鎮撫司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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