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湯予竹比平日醒得更早了些。
窗外,京市大學的輪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漸漸清晰起來,遠處那座博雅塔靜默矗立,像一位歷經歲月洗禮、見證過無數青春故事的智者,沉穩地凝望著這片校園。
今天,是她作為大一新生第一次參加班會的日子。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生怕驚擾了仍在熟睡的小湯圓。小男孩蜷縮在被窩裡,懷裡緊緊抱著那隻藍色的鯨魚玩偶,臉頰貼著柔軟的絨毛,呼吸均勻而綿長,額前幾縷細軟的髮絲隨著鼻息微微顫動。陽光從窗簾縫隙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斑駁光影,像是溫柔的手掌輕輕撫過。湯予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開他額角的一小撮亂髮,又將滑落的薄被重新掖好,動作細緻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她俯身,在他光潔的額頭印下一個極輕柔的吻,唇間還帶著清晨微涼的氣息。做完這一切,她才悄然起身,走向廚房。
廚房不大,但整潔明亮。瓷磚地面泛著淡淡的水痕反光,灶臺邊沿擦得鋥亮,調味瓶整齊排列在木質置物架上,標籤朝外,一字排開,連鹽罐和糖罐都用不同顏色的蓋子區分清楚。她開啟電飯煲,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米香混合著淡淡的甜意在空氣中緩緩瀰漫開來,鍋蓋邊緣不時冒出一縷乳白色的蒸汽,氤氳成一片朦朧的霧氣,模糊了窗玻璃的一角。她取出兩枚雞蛋,在碗沿輕磕後倒入塗了薄油的平底鍋中,蛋清遇熱迅速泛起邊緣,發出細微的“滋啦”聲,慢慢凝固成金黃焦脆的邊沿,而蛋黃依舊保持著誘人的溏心狀態,微微顫動,彷彿蘊藏著某種生命的溫度。火腿切片整齊碼放,刀工勻稱,厚度一致;全麥麵包放進烤箱加熱片刻,表面微焦酥脆,散發出穀物特有的香氣,像是陽光曬過的麥田氣息。她在餐盤上擺好食物,又倒了一杯溫熱的牛奶,杯子外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她用紙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心裡默默記下:等弟弟醒來,一定要提醒他喝完再出門。
一邊忙碌,她的思緒卻不自覺飄遠。她想起曾在古籍中讀到,古代書院開學時,學子們往往要揹負行囊,自帶乾糧,甚至有書童隨行伺候。而如今,雖無僕從相伴,但她肩上的責任卻並未減輕——照顧好年幼的弟弟,安頓好這個小小的家,然後才能安心走進課堂,去追逐自己的理想。這看似平凡的日常,卻是她用堅韌撐起的生活秩序。每一道早餐的工序,每一次輕手輕腳的走動,都是她為這個家編織的安全網。她知道,只有把一切安排妥當,她才能真正屬於自己。
上午的班會在文學院那棟紅磚老樓舉行。這座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教學樓,外牆斑駁卻莊重,藤蔓攀附在牆縫之間,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為它增添了幾分歲月沉澱的詩意。鐵藝欄杆鏽跡斑斑,卻仍挺立如初,彷彿訴說著某種沉默的堅守。教室是一間階梯式的大課室,木質桌椅排列整齊,漆面略顯磨損,邊角處露出淺色木紋,卻透出久經使用的溫潤質感。陽光透過高大的拱形窗灑進來,在深紅色木地板上投下交錯的光影,粉筆灰在光束中如微塵般浮動,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空中舞蹈。黑板上方用白色粉筆寫著遒勁有力的幾個大字:“歡迎2023級漢語言文學一班新同學”,筆畫剛毅,橫豎撇捺皆見風骨,彷彿也寄託著師長們的殷切期望。
同學們陸續走入教室,腳步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有人穿著樸素,戴著厚厚鏡片的眼鏡,剛坐下就從包裡掏出一本翻舊了的《古代漢語詞典》,專注地翻閱起來,指尖在頁角摩挲,似乎想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記憶;有人穿著時尚,妝容精緻,三五成群低聲談笑,眉眼間洋溢著初入大學的興奮與自信,手機鏡頭一閃一閃,記錄著這人生新階段的開端;還有些人和湯予竹一樣,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四周,眼神里藏著好奇,也藏著對未來的期待,像是即將啟程的旅人,心中既有忐忑,也有憧憬。
湯予竹選了一個靠窗的中排位置坐下。她喜歡這樣的角度——既能看清講臺,又能望見外面搖曳的樹影。銀杏樹葉在風中輕輕翻動,陽光穿過葉隙,在她的裙襬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光影隨風跳躍,像是無聲的音符落在布料之上。她剛放下帆布包,身旁便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你好,請問這裡有人嗎?”
她抬頭,看見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女孩站在旁邊,臉龐圓潤可愛,眼睛清澈明亮,像林間受驚的小鹿一般靈動。她揹著一個淺黃色的帆布包,上面彆著一枚小巧的向日葵徽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像是把一小片陽光別在了身上。她的校服袖口有些卷邊,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手腕上戴著一條細細的紅繩,隱約可見內側刻著名字縮寫。
“沒有,請坐。”湯予竹微笑回應,語氣溫和。
“謝謝!”女孩坐下後鬆了口氣,聲音清亮,“我叫周暖,溫暖的暖。你也是我們班的吧?感覺你好特別啊,像是……從哪幅古畫裡走出來的。”
湯予竹忍不住笑了:“謝謝誇獎。我叫湯予竹,‘予’是贈予的予,‘竹’是竹子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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