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常朝。兩儀殿內,炭火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卻驅不散瀰漫在百官之間那股凝重而微妙的氣氛。當武曌將欲遣使赴華胥,以農技合作為先導,試探建立邦交的意向在朝會上提出時,果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引來了激烈的反響。
率先發難的,正是太平公主。她身著華美的鎮國公主朝服,出班而立,蛾眉微蹙,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疑:
“母親陛下,兒臣以為此事尚需斟酌。”她先定下基調,隨即言辭變得銳利,“我大周乃天朝上國,陛下承天受命,德被四方。那華胥,縱有些許奇技,終究是化外之邦,僻處海外。自古以來,只有萬國來朝,豈有天子先遣使於化外之理?此舉恐損天朝威儀,徒令四夷輕視。況且,其國底細不明,若包藏禍心,我使團遠渡重洋,豈非羊入虎口?望母親三思!”
她的話,代表了朝中一大批保守派和注重“天朝”體面者的心聲,立論於傳統的華夷觀念與政治安全,言辭懇切,姿態恭謹,卻字字如針。
狄仁傑早有準備,待太平公主語畢,他持笏出班,神色從容,向御座與太平公主分別一禮,然後朗聲道:“公主殿下憂心國體,臣深以為然。然,臣嘗讀古籍,《穆天子傳》有載,周穆王曾西巡瑤池,會西王母,通萬里之外。穆天子乃聖德之君,豈不知華夷之辨?其行也,非為損威,實為宣教化、通有無、廣見聞耳。”
他引用的這個典故,巧妙至極。周穆王是儒家典籍中也認可的聖王,其西巡之事雖帶神話色彩,但用以論證帝王遣使遠巡、交通外域的正當性,極具說服力。他直接將武曌遣使華胥,比擬於聖王開拓之舉,瞬間將太平公主“損威”的指控化解於無形。
“今陛下開創周祚,氣象之新,亙古未有。正宜效法先王開拓之志,以瀚海胸襟,納百川之流。”狄仁傑繼續道,目光掃過群臣,“華胥雖居海外,然其民多中原裔胄,非不知禮義之蠻貊。與之交通,既可引入良法,富國強兵,亦可揚我武周文明於遠域,使其知中國有聖人焉,此正彰顯天朝氣度,何來損威之說?至於安危之慮,”他看向武曌,語氣沉穩,“陛下可精選使才,明定章程,使團規模、使命、行程皆在掌控。若見其情不誠,或事有不可為,隨時可召還,主動權在我,何險之有?”
他一番話語,引經據典,邏輯縝密,既抬高了遣使行為的格調,又具體回應了安全性質疑,將一場關於“體面”的爭論,成功引導向了“利益”與“掌控”的現實層面。
龍椅之上,武曌靜靜聽著雙方的辯論,面容平靜,未置一詞,但目光在狄仁傑引用穆天子典故時,微微閃動了一下。
此時,又有幾位大臣出班,或支援狄仁傑,認為當務實進取;或附和太平公主,強調謹慎為上。朝堂之上,爭論漸起。
就在這爭論聲中,侍立在武曌身側不遠處的上官婉兒,低眉順目,彷彿只是一個記錄旨意的文書女官。然而,她的腦海中,已在飛速盤算。她深知女帝心意已決,此番爭論不過是走個過場,最終使團必將成行。那麼,使團的人選,便至關重要。既要有精通禮制、善於交涉的正式官員,也要有能實地考察、辨別真偽的實幹之才,甚至……還需要一些能應對海上風浪、通曉海事之人,以備不時之需。
她不動聲色地,在心中悄然調整著自己稍後要呈送給女帝審閱的初步使團名單草案,默默加入了兩位出身東南沿海、家族有航海背景的低階官員名字。這些人,或許在朝堂上籍籍無名,但在關鍵時刻,可能比那些只會掉書袋的官員更有用。
朝會最終並未當場定論,武曌以“茲事體大,容後再議”為由,結束了爭論。但所有人都明白,風向已然偏向狄仁傑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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