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冊與寶璽的冰冷質感,透過掌心直刺心髓。李顯保持著跪姿,雙手高擎那象徵儲君權柄的重物,頭顱深深低下,目光死死鎖在金磚地面上繁複的蓮花紋樣上。殿內鐘磬禮樂依舊在莊嚴鳴響,百官肅立的呼吸聲彷彿匯成一片低沉的海潮,然而這一切,都掩蓋不住那道自珠簾之後投來的、如有實質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幽深,不帶絲毫情緒,卻比殿內任何審視、任何猜度都更具壓迫力。它穿透了晃動的九旒玉珠,穿透了華貴的太子冕服,如同最銳利的冰錐,直刺入他靈魂最深處的角落。李顯感到自己的脊背在那目光的籠罩下微微發僵,每一寸肌肉都繃得緊緊的,生怕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妥。
【她在看著……一直都在看著。】這個念頭如同夢魘,纏繞著他的心神。【她知道嗎?關於明崇儼……關於我做的那些事?不,她若知道,我絕無可能站在這裡。這目光,是警告,是提醒,提醒我這一切來自何處,提醒我誰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感到一陣寒意自腳底竄起,蔓延至四肢百骸。手中的玉冊與寶璽,不再是榮耀的象徵,而是兩道冰冷的枷鎖,將他與珠簾後的那個女人牢牢鎖在一起。他渴望權力,不惜代價地謀得了這東宮之位,可當這位置真正到手時,他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擁有過它,他只是一個被允許暫時持有、並必須絕對順從的保管者。
“兒臣顯,謹受冊寶,嗣守鴻業,唯兢唯惕,夙夜匪懈,以副父皇母后之望,以安宗廟社稷之重!”
他再次朗聲宣誓,將詔書中要求的言辭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聲音刻意提高了些許,試圖掩蓋那潛藏在深處的顫抖。每一個字吐出,他都彷彿能感覺到簾後目光的微微流轉,像是在評估,像是在確認。
【唯兢唯惕……夙夜匪懈……】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只覺得無比諷刺,又無比真實。兢兢業業,時刻警惕,這並非虛言,卻是對著她,而非對著這江山社稷。他的“不懈”,是要不懈地揣摩她的心意,不懈地扮演好這個“純孝”、“敦厚”的太子角色。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跪姿,讓膝蓋承受的重心稍微轉移,藉此緩解那因長久僵持而帶來的痠麻。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他心頭猛地一跳,立刻用眼角的餘光飛速掃了一眼珠簾的方向,見無異狀,才稍稍安心。
【不能出錯,一步也不能……】他暗暗告誡自己,【從今往後,這東宮的每一寸地面,都需得踩著她的節奏行走。二哥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鑑。】
野心與恐懼,如同兩條毒蛇,在他心中激烈纏鬥。一方面,他為自己終於登臨這距離至尊之位僅一步之遙的高峰而激動戰慄;另一方面,那無處不在的、來自母后的凝視,又讓他感到窒息般的恐懼。他就像一個偷穿了巨人衣袍的侏儒,雖置身華堂,卻時刻擔心著衣袍滑落,露出原本卑微不堪的真容。
這盛大的冊封典禮,於他而言,並非榮耀的加冕,而是一場在萬眾矚目之下、戰戰兢兢的表演。而他唯一的觀眾,也是唯一的裁判,正隱於珠簾之後,目光如刀,審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直至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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