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朔元年,元夜。
洛陽城依舊沉浸在新年與改元雙重喜慶的餘韻之中,紫微宮內雖不似民間那般鑼鼓喧天,卻也處處張燈結綵,宮人們行走間都帶著幾分輕快的笑意。夜色降臨,各殿宇廊廡下懸掛的精緻宮燈次第點亮,柔和的光暈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勾勒出宮闕巍峨而朦朧的輪廓。
李治難得有興致,晚膳後便攜了幾名近侍內臣,信步出了寢宮,似是去往宮中地勢較高處,觀賞那洛陽城內依稀可見、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與隱約傳來的煙火氣息。
承香殿內,此刻卻是一片靜謐。武媚並未隨行,她推說有些乏了,留在了殿中。殿內只點了寥寥數盞燈燭,光線昏黃,與外間的燈火通明形成對比。她並未安寢,而是獨自坐於書案前,案上攤放著一卷書冊。
並非佛經,也非詩賦,而是李治平日用以自省、也用以訓誡臣工、后妃的《臣軌》。她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君臣大義、婦德規範之上,而是落在了其中《諫諍章》的某一頁。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書頁上的字跡。那墨色,乍看之下與旁處無異,但若凝神細觀,在燭光特定的角度下,便能發現其中幾行關於“納諫之度”、“防微杜漸”的論述旁,有極其細微的、以更濃的墨跡新增或修改過的筆畫。若非對此書極為熟悉,絕難察覺。
這是李治的手筆。在他康復後、正式改元前的某個獨處時刻,他悄然修改了這些內容,弱化了其中關於君主需廣泛聽取臣下諫言、尤其需警惕內寵干政的暗示,轉而更加強調帝王的乾綱獨斷與明察秋毫。
武媚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她並未動怒,也未覺得意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被修改過的痕跡,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物事。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帶著一絲室外的清冷空氣。是李治觀燈歸來了,他身上還帶著煙火燃放後特有的、淡淡的硝石氣息。
他踏入殿內,見武媚仍坐於案前,便笑道:“媚娘還未歇息?在看什麼?”
武媚聞聲,不慌不忙地合上手中的《臣軌》,將其置於一旁。她沒有回答李治的問題,而是抬起眼,看向他,語氣平和得像是在閒話家常,說出的內容卻讓李治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陛下可知,就在昨日,大理寺丞向中書省遞了一份《請止洛陽宮奢費疏》?”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上疏的內容,直指近年來洛陽宮室修繕、用度日漸奢靡之事,雖未直接指向帝后,但其言辭懇切,引經據典,暗含規勸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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