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與前面所有頌聖應景的下聯截然不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卻奇異地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不常示人的角落。身為帝王,他擁有四海,卻何嘗不也是孤家寡人?這“心事千年”,又何嘗沒有說中他偶爾午夜夢迴時的思緒?
“半縷清輝,窺破心事千年……”太宗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重複了一遍這句下聯,目光深邃難測,“武才人,抬起頭來。”
武媚心臟狂跳,依言緩緩抬頭,卻不敢直視天顏,目光垂落在地毯的繁複花紋上。
“此聯……倒是別緻。”太宗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且說說,是何心事,竟需千年明月來窺破?”
這是一個極其刁鑽且危險的問題!答得不好,便是妄揣聖意,甚至可能被解讀為心懷怨望。
武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飛速旋轉。她不能說是自己的心事,那等於承認對現狀不滿;也不能說是帝王心事,那是大不敬。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了讀過的史書,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答案:
“回陛下,”她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卻努力保持清晰,“臣妾愚鈍,只是……只是讀史時,常想那秦漢宮闕、隋帝龍舟,當年何等輝煌,如今皆化塵土。唯有天上明月,亙古如一,冷眼旁觀人間興替,英雄霸業,紅顏枯骨……皆逃不過時光流逝。故而……故而妄言‘心事千年’,並非特指,乃是……乃是感懷歷史滄桑,驚覺自身渺小,一時失言,請陛下重罰!”
她將“心事”巧妙地引申為歷史長河中所有逝去之人的慨嘆,既解釋了下聯的意境,又避開了直接指向具體人物的風險,最後再次請罪,姿態放得極低。
太宗聽完,沉默了足足數息。殿內空氣幾乎凝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忽然,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讀史能有所得,亦是好事。起來吧。”
“謝陛下。”武媚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只覺得腿都有些發軟,在身旁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歸座。
“賞。”太宗淡淡地對身邊內侍說了一句。內侍立刻端來一盤錦繡和一支玉如意,送至武媚案前。
雖然賞賜不算特別厚重,但這“賞”字本身,以及陛下那片刻的沉默與追問,已然傳遞出非同尋常的訊號——這位一向低調、甚至險些被遺忘的武才人,以其出人意料的、甚至有些犯險的才思,真正引起了九五至尊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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