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春天總是來得遲。可這年春分一過,宮牆外的桃花便瘋了似的開,一簇簇壓著枝頭,風一吹,花瓣落得像粉色的雪。
王寶釧站在錦華宮的小園子裡,仰頭看那株老桃。花瓣落在她髮間,小環忙踮著腳替她摘。她笑了笑:“別摘了,落在頭上挺好。”小環嘟囔:“那可不成,回頭小殿下見了,又該說奴婢不會伺候孃親了。”
提到李承,寶釧眼裡便漫上笑意。那孩子如今是東宮太孫,每日天不亮就去崇文館讀書,午後跟著皇帝聽政。雖才六歲,卻已經像個小大人。可回了錦華宮,仍會撲進她懷裡,蹭著她的脖子喊“娘”,非聽她講一個故事才肯睡。
“娘!娘!”
正想著,那聲音便從月洞門外飛進來。李承穿著太孫常服,跑得額上薄汗,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一疊聲喊著“殿下慢些”。他衝進園子,一把抱住寶釧的腰,仰起臉笑:“今日皇祖父賞了孫兒一匹小馬,棗紅色的,可漂亮了!孫兒給它取名叫‘踏雪’。娘要不要去看看?”
寶釧掏帕子擦他的汗,嗔道:“跑成這樣,哪有點太孫的樣子?”可眼睛卻彎起來,“踏雪?棗紅馬叫踏雪,你倒會取名。下學用了點心沒有?”李承點頭,又搖頭:“用了半碟杏仁酥。娘,我們去看馬嘛。”
寶釧拗不過他,便牽了他的手往御馬苑去。一路上,李承嘰嘰喳喳說著今日朝上聽來的事,說皇祖父為著江南的水患連下了三道摺子,說王外公在朝上駁了一位大人,說劉舅公從邊關送來幾匹西涼良馬。寶釧聽著,心裡前所未有的安寧。
到了御馬苑,果然見一匹棗紅小馬拴在欄邊,通體油亮,四蹄踏雪,神氣得很。李承上前去摸它的鬃毛,小馬便低下頭來蹭他,親暱極了。寶釧在一旁看著,恍惚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在相府時,也曾這樣摸過一匹小馬。那時她天真,以為這世上的日子會一直那麼順著心意下去。
後來才知道,天會塌,人會變,最親的人可能反目,最愛的人可能背叛。可也正是在那之後,人才真正立得起來。像一棵樹,被風折過,被雪壓過,才肯把根往深處扎。
“娘,你在想什麼?”李承跑回來,牽著她的手。寶釧回神,笑著搖頭:“沒什麼。娘在看承兒,比那小馬還精神。”李承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兩排小乳牙。
回宮的路上,寶釧腳步輕快。她忽然想起,從前在武家坡,她也常常走。不過那是去挖野菜,翻過一道坡,再翻一道坡,手指頭被草根割得全是血口。那時她最怕的不是餓,是走得太久,天黑了還找不到回去的路。如今她走在御花園的鵝卵石徑上,身邊有兒子,身後有宮人,前路亮堂堂的,每一步都踏得穩。
午膳時,御膳房送來幾碟子時新菜蔬,有一道是嫩柳芽拌豆腐。李承不愛吃那苦味,皺著眉撥到一邊。寶釧夾了一筷子,慢慢嚼著。那味道極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她忽然想起前世挖的苦菜。剛挖出來時帶著泥土,嚼在嘴裡,苦得人直打顫。可那時她一口一口吃下去,像在吞這世上所有的難。如今再嘗這柳芽,竟覺得那點苦味也變得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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