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塊大洋不少,可她一個嫁過人的女人,出了趙家大門能去哪兒?孃家早就不認她了。她想了又想,咬著嘴唇站起來,指著旁邊的三姨太小月桂問:“她呢?”
趙元庚說:“三姨太留下。”
小月桂聽見這話,從椅子上軟軟地滑了下去,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不是因為被留下而哭,是怕。怕別的姨太都走了,只剩她一個人待在這座空院子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也怕成了下一個秋香。大奶奶李淡雲這時候放下手裡的佛珠,主動開口說:“三姨太年紀小,膽子也小。我膝下無子,讓她跟我住一個院子吧,也有個照應。”趙元庚看了她一眼,點頭應了。
金鳳一看連小月桂都有人安排,自己更沒退路了,一跺腳:“我留下不是貪你趙家的錢,我是捨不得胖丫。”趙元庚並不戳破她,只是說:“好好養胖丫,以後給她尋個好人家。”
金鳳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五百塊大洋你拿去買棺材板——胖丫是我閨女,我自己能養。”這一次趙元庚笑了一下。他發現自己不大討厭金鳳了。
三月底,趙元庚做了一件徐鳳志沒想到的事。他把她父親徐孝甫請到了趙家大院,安排在西跨院旁邊的一座小跨院住下,父女倆只隔一道月洞門,走幾步就能見面。
徐孝甫六十來歲了,瘦得像一根老竹子,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但精神頭還不錯。他之前被一夥地痞糾纏,差點把命搭進去,多虧趙元庚派去守在巷口的那個老兵及時趕到,才沒讓人得逞。搬進趙家之後,他每日最大的事就是抱著外孫在院子裡曬太陽,拿一根草編螞蚱逗牛旦笑,牛旦咯咯笑出聲的時候,老頭也跟著笑,缺了門牙的嘴合都合不攏。
他背後偷偷跟女兒嘀咕:“其實這人還行。比我想的強。就是年紀大了點,脾氣爆了點——不過你脾氣也不小,正好。”徐鳳志白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又瞥見老頭袖口底下露出的菸袋,是她上次從集市順手給他買的。聽丫鬟說他逢人就顯擺,說“閨女給買的”。
鳳兒沒有去戳破老頭的得意。她從旁邊針線籃裡拿起一雙沒納完的鞋底,繼續低頭幹活,嘴角的弧度藏在了垂下來的髮絲後面。
趙元庚每次見了徐孝甫都規規矩矩叫一聲“爹”,把老頭嚇得腿軟。有一回徐孝甫喝了二兩酒,大著膽子拍了拍趙元庚的肩膀說:“女婿,我那丫頭不好惹,你多擔待。”趙元庚端著酒杯,難得一臉認真地回了一句:“是我不好惹。她擔待我。”
徐孝甫嗆了一口酒,咳嗽了半天。他不明白這倆人到底誰說了算,反正看起來像是誰也說了不算,又像是誰都拿對方沒辦法。這種日子他沒見過,但看著女兒臉色紅潤了,外孫白白胖胖,他決定不再多想了。
徐鳳志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餵牛旦喝米湯,遠遠聽見那邊院子裡她爹又在跟誰吹牛,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我閨女,那是鐵梨花!當年在刑場上,刀都架脖子上了她都不帶眨眼的——”然後是張吉安低低的笑聲和一句“是,五姨太確實是這個”。她低頭看著懷裡咕嘟咕嘟喝米湯的兒子,忽然覺得這座院子好像沒有剛來的時候那麼像牢籠了。這個念頭只是短暫地閃過,在唸頭滑過去的邊緣她還是本能地告訴自己:不是這裡變好了,是你被他磨軟了。磨軟了也不代表他從前做過的事一筆勾銷。
但她懶得跟自己較勁了。兒子在懷裡蹬腿,她把勺子塞進他嘴裡,他含了一下又吐出來,米湯灑了一下巴。她拿袖子替他擦了,輕聲罵了一句:“跟你爹一樣,難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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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七年後,封庭深待她冷漠如冰,容辭一直面帶微笑。
因為她深愛着他。
我也相信有一天,她能溫暖他的心。
但她等待的是他對另一個女人的一見鍾情,呵護備至。
她仍然堅持他們的婚姻。
直到她生日那天,千里迢迢出國找他和女兒,他卻帶着女兒去陪那個女人,把她一個人留在空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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