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訊號彈強光如血,透過地窖鐵門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扭曲晃動的暗影。門外日軍瘋狂的撞門聲、狼狗歇斯底里的咆哮、以及那穿透厚土、沉悶如地獄喪鐘的“海鷲丸”汽笛,匯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絕望之網。 “快!進地道!” 李錫勇的吼聲在狹窄空間裡炸響,蓋過鐵門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端起波波沙,對著變形的門縫又是一梭子,暫時壓住外面的鬼叫。 地道口幽深如噬人之口,僅容一人彎腰透過。冰冷刺骨的陰風裹挾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從深處陣陣湧出。 “我斷後!柱子帶人先走!” 陳默函的聲音冰冷如鐵,手中的南部手槍穩穩指向鐵門方向,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土牆,像一塊融入黑暗的岩石。他的腿傷讓他無法快速移動,此刻留下阻擊是最合理的選擇。 陳鐵柱沒有絲毫猶豫,他知道此刻每一秒都關乎生死。“跟我來!” 他低吼一聲,將九九式步槍甩到身後,一把抓住許明夏的手腕,另一隻手猛地揭開掩蓋地道口的厚重帆布。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 “大山!撐住!” 蘇婉婷瘦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幾乎是半扛半拖著趙大山沉重的身軀往前挪動。趙大山半邊臉已呈現不祥的青灰色,呼吸急促而費力,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用那隻完好的手臂死死抓住蘇婉婷的胳膊,牙關緊咬。 林薇緊跟在後面,臉色慘白,雙手緊緊捂著口鼻,試圖阻擋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走!” 陳鐵柱率先彎腰鑽進地道,許明夏緊隨其後。地道異常低矮,只能弓著背前行。腳下是冰冷的溼滑泥土和凹凸不平的碎石。牆壁是粗糙瓦掘的凍土,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只有李錫勇最後衝進來時帶進來的那盞馬燈,在陳鐵柱手中搖曳著昏黃微弱的光,勉強照亮前方几步之遙,更深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未知。 地道蜿蜒向下,坡度陡峭。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尤其是在幾乎直不起腰的狀態下。陳鐵柱後背的傷口被粗糙的土壁反覆剮蹭,每一次摩擦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他強忍著,一聲不吭,手中的馬燈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希望燈塔。許明夏緊緊貼在他身後,一隻手拽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死死護著懷中那本染血的《海燕》,冰冷的詩集似乎成了她汲取勇氣的源泉。她能感受到陳鐵柱身體的緊繃和微微顫抖,心像被揪緊一樣疼。 身後,蘇婉婷的喘息聲越來越急促沉重。拖著趙大山這個壯漢在如此狹窄陡峭的地道下行,對她瘦弱的身體是難以想象的負擔。趙大山的身體越來越沉,意識似乎也開始模糊,沉重的喘息帶著不祥的雜音。林薇在後面奮力託著趙大山的腰,兩人都已是汗如雨下,腳步踉蹌。 “柱子…慢…慢點…” 許明夏心疼地低聲提醒。 就在這時!
“噗嗤…嗤嗤嗤…”
一陣極其輕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詭異聲響,突然從地道後方傳來!緊接著,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大蒜和腐爛芥菜味的刺鼻氣體,如同無形的潮水,貼著地面迅速瀰漫開來! “毒氣!” 陳默函冰冷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地道中迴盪,帶著前所未有的緊迫!“是芥子氣!捂口鼻!快走!往上風口!” 他猛地推了一把身前的林薇。 “呃啊!” 林薇悶哼一聲,腳下不穩,幾乎摔倒。
走在最後的李錫勇反應極快,猛地回身,對著剛剛眾人鑽進來的地道口方向,將懷中最後一顆九七式手雷狠狠砸了過去! “轟!”
劇烈的爆炸聲在地道中悶響,震得土壁簌簌落下大量泥土!爆炸的氣浪短暫地衝散了湧來的毒氣,也徹底堵塞了來時的入口!碎石和泥土瞬間將那狹窄的洞口封死! 然而,那致命的、帶著甜膩惡臭的黃綠色煙霧,並未消失,反而因為爆炸的擾動,更加迅速地沿著地道向前瀰漫!燈光下,陳鐵柱驚恐地看到,煙霧所過之處,潮溼的土壁上竟然凝結出細小的、油狀的黃色液滴! “咳咳咳!” 走在中間的蘇婉婷第一個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睛瞬間被刺激得通紅流淚!緊接著是林薇,然後是意識模糊的趙大山也發出了痛苦的呻吟!連陳默函也忍不住掩住了口鼻,眼中寒芒更盛。 “快!往前走!不要停!” 陳鐵柱肝膽俱裂,嘶聲大吼。他猛地加快腳步,幾乎是半拖半抱著許明夏向前衝去。許明夏也感覺到了喉嚨和眼睛的刺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她咬著牙,拼命跟上陳鐵柱的步伐。 地道彷彿沒有盡頭。毒氣的味道越來越濃,如同無數根細針扎進肺裡。蘇婉婷的咳嗽撕心裂肺,每一次都彷彿要把肺咳出來。趙大山沉重的身體幾乎完全壓在了她和林薇身上,他的呼吸聲如同破敗的風箱,越來越微弱。林薇的臉色慘白如紙,腳步虛浮,全靠意志力支撐。 就在絕望開始蔓延之際—— “停!” 最前面的陳鐵柱猛地剎住腳步,手中的馬燈向前高高舉起。 昏黃的光線盡頭,地道似乎到了盡處。但不是死路!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像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被人工拓寬改造過。而在這空間的中央,駭人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一根根粗大的、鏽跡斑斑的冰冷鐵管,如同巨蟒般從溶洞頂部垂下,深深插入地面。鐵管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無數破碎的玻璃器皿、扭曲的金屬支架,以及大量印著日文和生化危險標誌的鐵皮罐子!許多罐子破裂開來,流出的暗綠色粘稠液體在地面凍結成大片的詭異冰花!空氣中瀰漫的,除了芥子氣的惡臭,還有另一種更濃烈、更令人作嘔的化學制劑的氣味! 這裡,儼然是一個被廢棄的、隱藏在地下深處的毒氣或生化實驗室! “天殺的畜生!” 李錫勇目眥欲裂,看著那些刺目的危險標誌,牙齒咬得咯咯響。 “小心腳下!別碰那些液體!” 陳默函厲聲警告,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這片狼藉的煉獄。這裡洩露的,恐怕遠不止芥子氣那麼簡單! “咳…咳咳…水…聲音…” 趙大山突然發出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含糊不清地呻吟著。蘇婉婷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通紅雙眼死死盯住溶洞深處的一個方向!
“那邊!有水聲!很大!”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確定。 眾人精神一振!有水聲意味著可能有出口,或者流動的空氣能稀釋毒氣! 陳鐵柱立刻舉著馬燈向蘇婉婷所指的方向移動。繞過幾根巨大的、滴著冷凝水的鐘乳石柱,眼前豁然開朗!溶洞的盡頭,一條洶湧奔騰的地下暗河赫然出現!暗河的水流湍急冰冷,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水汽瀰漫,帶著刺骨的寒意。河水漆黑如墨,深不見底。 更重要的是,在暗河一側的懸崖峭壁上,人工開鑿出的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棧道,蜿蜒向上,消失在溶洞頂部深邃的黑暗之中!棧道下方,湍急的河水猛烈地拍打著岩石,濺起冰冷的水花。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上棧道!快!” 陳鐵柱沒有絲毫猶豫,指向那陡峭的空中走廊。 就在這時! “嗚哇——!”
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充滿了無盡痛苦的嬰兒啼哭聲,毫無徵兆地從溶洞深處那片散落著破碎玻璃和生化廢料的區域傳來!那哭聲在轟鳴的水聲中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如此淒厲,如同鋼針般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僵住了!包括意識模糊的趙大山都猛地抬起頭!
嬰兒?在這地獄般的地下毒窟裡? 許明夏瞬間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巨大的悲憫!陳鐵柱握著馬燈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燈光劇烈搖曳。李錫勇和陳默函的目光如同利劍,瞬間刺向哭聲傳來的黑暗角落! 那哭聲…斷斷續續…充滿了非人的痛苦…彷彿正在經受烈焰焚燒…又像是被投入了冰窟…淒厲得讓人靈魂顫慄! “是…是那些‘丸太’…” 林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站立不穩,“他們…他們把活人…當實驗品…” 就在這時!
“嗒嗒嗒嗒嗒——!”
一陣急促而精準的點射聲,如同爆豆般突然從眾人頭頂的棧道方向傳來!子彈打在眾人腳邊的岩石上,濺起刺目的火星! “有埋伏!” 李錫勇反應極快,猛地將身邊的林薇撲倒在地!
陳鐵柱也一把拉住許明夏,滾向旁邊一根粗大的鐘乳石柱後! 棧道入口的陰影裡,三個矯健如同鬼魅的身影悄然浮現!他們穿著與雪地環境截然不同的黑色緊身衣,臉上戴著猙獰的防毒面具,手中端著的不是常見的三八大蓋,而是安裝了消音器的、造型奇特的微聲衝鋒槍!動作迅捷無聲,如同融入黑暗的毒蛇! 為首一人,身材不高卻異常精悍,露在面具外的雙眼閃爍著冷酷嗜血的光芒。他手中的衝鋒槍槍口,正對著陳鐵柱等人藏身的石柱方向。
“放棄抵抗,交出‘霜菊金鑰’和所有檔案。” 冰冷、毫無感情的生硬中文,透過防毒面具傳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否則,你們和那籠子裡的東西,一起化為灰燼。”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緩緩掃過陳鐵柱、李錫勇,最後死死落在被陳默函護在身後的許明夏懷中那本染血的《海燕》詩集上,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地道深處的嬰兒哭聲,還在斷斷續續、撕心裂肺地傳來,與棧道上方殺手的冰冷威脅、暗河奔騰的轟鳴,交織成一幅令人絕望的地獄圖景。頭頂棧道的敵人,腳下致命的毒水,身後封死的絕路,深處那不知是人是鬼的痛苦哀嚎…生的棧道就在眼前,卻隔著致命的槍口和無盡的謎團。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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