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勢,牽一髮而動全身。些許毫末的變動,初時不過如柳絮沾衣,悄沒聲息,待風勢一轉,便要卷作漫天飛絮,連帶著整個乾坤都晃動起來。世間萬事,從來如此——看似安穩的局面底下,不知藏著多少暗流,些許基層細故,若處置稍差,便要釀出滔天的波瀾來。
暑氣初萌,天下舉子都斂聲屏氣,翹首盼著秋闈鄉試。京中各部院、地方布政使司,無不在悉心籌備科場事宜,或整飭考場,或校驗試卷,或遴選考官。整個大明朝的目光,都齊刷刷聚在這關乎人才選拔的盛事之上。誰也不曾想,這份萬眾矚目的平靜,竟被一份來自河南歸德府夏邑縣的奏本,悄然打破了。
河南布政使司衙門內,近日也多是圍繞鄉試的議論,廊下官吏往來匆匆,一個個神色謹肅。唯有值日的典吏,捧著兩份封緘嚴密的奏本,面帶難色地立在堂下。署理布政司事、左布政使胡纘宗端坐於上,手中摩挲著定窯白瓷茶盞——這位從蘇州知府任上擢升的能吏,素以治事精敏、愛民如子著稱,此番奉旨來豫,正是要接續前布政使張璁推行的鄉約釐正之法。他見典吏遲遲不言語,便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幾分不容輕慢的威嚴:“何事耽擱?莫非是鄉試籌備出了什麼岔子?”
典吏忙躬身回話,語氣恭謹:“回藩臺老爺,非是科場之事,乃是歸德府夏邑縣一處村莊遞來的奏本,共兩份,皆是急件,言明要首送通政司,遞至御前。小的不敢擅專,特來請示老爺。”
胡纘宗眉頭微蹙,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案几:“夏邑縣的小事,也敢勞煩御前?且是兩份奏本,想來是兩邊各執一詞了。你且呈來,我瞧瞧是什麼要緊事。”
典吏連忙上前,將兩份奏本雙手奉上。胡纘宗拆開第一份,落款是夏邑縣鄉紳劉啟元,字跡工整,卻透著幾分凌厲之氣。他細細讀罷,眉頭皺得更緊,隨即拆開第二份,乃是夏邑縣知縣陳景明所書,字跡清雋,措辭懇切,與前一份奏本的鋒芒畢露恰是截然相反。
胡纘宗看完,心中己是雪亮:這兩份奏本一遞上去,朝廷裡少不得又要掀起一場政潮,弄不好還要和此番鄉試改制糾纏到一處去。可他一個署理藩司,豈能擅自扣下不問?再者,這奏本遞上去,於自己未必沒有好處。思忖片刻,便吩咐下去,著人火速送往京師。
原來這劉啟元,乃是夏邑縣望族,祖上世代書香,在本地頗有聲望,家中田產豐饒,一向是縉紳裡頭挑頭的人物。近日他聽聞本縣鄉約被改,心中大怒,連夜寫下奏本,細數鄉約與知縣的不是。那日他在書房中揮毫,面色鐵青,一旁侍奉的管家劉忠見他怒氣難平,便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勸道:“老爺息怒,不過是鄉約些許改動,何至於動這麼大的氣?再者,陳縣尊也是奉了省裡的憲令行事,不如先尋他理論一番,再作打算不遲。”
劉啟元聞言,猛地將筆擲在案上,墨汁濺在宣紙上,暈開一片黑斑,語氣裡滿是憤懣:“理論?他陳景明也配與我理論?我夏邑鄉約,自國初以來便是里老主持,循祖制而行,勸農桑、糾過失、定賦役,這有多好!如今前布政使張璁在河南胡作非為,廢了里老之制,偏要搞什麼公議。這張璁前腳剛走,這些人後腳又來均賦役,要按田畝分攤。我等縉紳,向來蒙朝廷恩典,免些雜役,這不是明著刻剝縉紳、魚肉士大夫是什麼?”
劉忠嘆了口氣,又道:“老爺所言極是,只是陳縣尊素來剛正,聽聞他己經準了鄉約所請,也是為了體恤民情。老爺這般首接上奏,怕會引得朝堂非議,說咱們縉紳只顧自身利益,不顧民生啊。”
“非議便非議!”劉啟元冷笑一聲,眼中滿是傲氣,“祖制不可違,我等維護祖制,何錯之有?他陳景明擅改鄉約,便是變亂祖制;張璁蠱惑人心,便是禍亂地方。我若不彈劾他們,他日天下鄉約皆被篡改,祖制蕩然無存,我等縉紳還有立足之地麼?這份奏本,我非遞不可,便是拼著得罪人,也要讓御前知曉他們的荒唐行徑!”
劉忠見他心意己決,便不再多勸,只得躬身退下,替他將奏本封緘妥當,差人速速送往布政使司,再轉遞通政司。
再說夏邑縣知縣陳景明,得知劉啟元彈劾自己,卻並未慌亂,只在縣衙書房中與幕友張先生對坐閒談。張先生面色擔憂,勸道:“縣尊,那劉啟元在本地勢大,又與京中有些官員往來,他這奏本遞上去,怕於你不利。不如暫且收回改定的鄉約,先平息他的怒火,再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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