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暖閣裡銀絲炭燒得正旺,隔了雕花楠木罩壁,把一屋子烘得融融如春,竟半點覺不出外頭朔風捲雪的天寒。
紫檀雕花大案上,一隻汝窯天青釉茶盞半歪在松花石硯旁,盞內餘瀝尚溫,一縷若有若無的茶煙,混著博山爐裡焚的安息沉香,在閣子裡悠悠漾開,散得滿室清芬。朱厚照歪在鋪著明黃織金雲紋軟墊的楠木圈椅上,手裡掂著枚銀幣,指尖不住摩挲著幣面 —— 那東西入手溫潤,卻又帶著白銀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越把玩越覺有滋味。
這銀幣原是弘治年間內府鑄的 “壽” 字一兩銀幣,案頭除了這枚,便只有內閣剛遞進的一封奏疏,黃綾封面素淨得很,上頭題著《議造銀幣以固國本便民利增國用疏》,一筆字筋骨凌厲,一望便知是王瓊的親筆。
朱厚照拇指撫過幣面正面 “大明弘治年” 五個正楷字,筆畫端嚴,兩旁 “一兩”“紋銀” 西字,也齊齊整整,分毫不亂。手腕輕輕一轉,那銀幣在他指尖滴溜溜打了個旋,反面篆文的 “壽” 字便迎著光露了出來,字形圓轉飄逸,雖是篆刻,卻帶著幾分柔潤意態,兩面字跡相映,顯見得當初鑄時,工匠很費了一番匠心。
“先帝在時,竟也留下這般精巧的好物。” 朱厚照低聲唸叨著,語氣溫溫的,在靜悄悄的閣子裡,聽得格外分明。說著便把那銀幣湊到眼前,迎著隔扇欞格透進來的日影,翻來覆去細看那邊緣 —— 雖經多年人手摩挲得溫潤如玉,卻依舊周正光潔,沒半點兒磕碰傷損,顯見得原是被人精心收在錦匣裡的。這銀餅還是前幾日廷議時提起鑄幣的事,司禮監知道他素愛這些精巧工緻的物件,特意從內府銀作局舊藏裡尋了來呈上,他一見便合了心意,日日帶在身邊把玩。
說著便隨意把銀幣擱在案上,指尖在那奏疏封面上叩了兩下,綾綢滑溜溜的,卻不似銀幣那般帶著人的體溫。“內閣倒有心,這幾日連進了好幾道奏本,偏只這一本,合朕的眼。” 一面說,一面伸手把奏疏拉到跟前,慢慢展開。旁邊侍立的張內監,忙搶步上前要替他捧著,朱厚照只抬眼擺了擺手,張內監連忙垂手退下,斂聲屏氣地站著,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朱厚照的目光掃過開篇幾句 “海貿日繁,白銀流入,而銀價浮動無定,民間私鑄氾濫,加以稅賦火耗積弊日深”,眉頭微微一蹙,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兩下。
他雖素日不愛這些理財謀國的繁文,卻也不是全然不知內裡的情弊。私鑄的銅錢、雜色的銀錠充斥市面,商賈交易時,來回驗看成色、秤稱平準,平白添了多少麻煩;便是地方官收稅,也藉著 “火耗” 的名頭,層層盤剝百姓,鬧得怨聲載道 —— 這些事,他耳朵裡也聽得起了繭,只一時沒想出個萬全的法子整頓。
目光往下移,落在 “朝廷設寶泉局,總攬鑄幣之權,首隸戶部” 一條上,眸子裡頓時添了幾分興味。“寶泉局…… 首隸戶部……” 他低聲念著,指尖又撿起那枚弘治銀餅,和奏疏裡寫的新幣形制暗暗比對。奏疏裡說,新幣正面鑄年號、面值,背面鑄紋飾、暗記防偽,這設計,倒比手裡這枚弘治銀餅,多了幾分防弊的心思。“倒也周全,省得那些宵小之徒有機可乘。” 他自言自語著,指腹又摩挲過那反面的 “壽” 字,“只是先帝這枚,雖沒這些繁複的防偽手段,卻也精緻得很。”
正看得入神,忽聽得閣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隨即一個蒼老卻恭謹的聲音,隔著門細細稟道:“臣楊一清,恭請聖安,求見陛下。”
朱厚照抬了眼,放下手裡的銀幣,揚聲道:“進來。”
楊一清身著緋紅一品仙鶴補服,步履穩緩地走進來,到了案前,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三跪九叩大禮:“臣楊一清,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卿平身,快起來。” 朱厚照抬了抬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卻不失君王的威儀,“朕正看內閣遞上來的鑄幣奏疏,你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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