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健僕應聲而入,抬著一個沉甸甸、裹著厚實油布的大筐,又捧上一個尺餘見方的紅木描金禮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廳中地上。
郭勳捋了捋頷下短鬚,面上掛著無可挑剔的雍容笑意:“張指揮使忒過謙禮了!老夫與令尊同朝事君,理合互相照拂,何勞如此?迢遞遠道的,何必又帶甚物件?徒增道途辛勞罷了!”他口中雖這般說辭,目光卻己落在那兩件禮物上。今年這年禮與往年不同啊。大筐的油布縫隙裡隱約透出深褐色,似是大棗一類乾貨;那紅木禮盒雕工尚可,嚴絲合縫,不知裡面是何物事。邊鎮武官,出手不外乎黃白之物或土產方物。
“侯爺哪裡話!”張大禮見郭勳並未懷疑,心中稍定,笑容更殷切了幾分,“老父常道侯爺乃國之柱石,最得聖上青眼。些小微物原不成敬意,不過是太原府周遭產的土儀,給侯爺嚐嚐鮮罷了!”他起身走到筐邊,親手解開繩索,掀開油布一角,露出裡面滿滿的、個頭極大、色澤深紅油亮的棗子,個個飽滿如小兒拳頭,“這是咱汾州府特產的馬牙棗,最是甜糯養人,年下蒸糕燉肉,放上幾顆,滋味極好。”他又走到紅木禮盒前,輕輕開啟盒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層黃澄澄、油亮亮的柿餅,厚實如餅,表面凝著一層白霜,“這是晉南蒲州頂好的‘閤兒餅’,霜厚肉韌,入口甘綿,最是潤肺的。家父特意囑咐,瞧著大爺貴體欠安,此物或可稍解咳喘之煩。”
郭守乾坐在父親下首,一首默不作聲地聽著,此刻聽到提及自己病體,又見那柿餅確實品相不凡,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喉間又有些發癢,忙以袖掩口,低低咳了兩聲。這張家他是知道的,太原衛指揮使張寅,山西太原衛人士,明明是個粗人,卻會丹藥之術,不知透過誰的關係竟然攀附到了自己家,常常送禮宴請,某得了這太原衛指揮使的差事,同時將他的三個兒子也都入了匠籍,張寅為了感恩,逢年過節都會差人送年禮。
郭勳的目光在柿餅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溫和地看向張大禮:“不是說了,家裡不缺這東西,何苦勞師動眾,破費銀錢購置?”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和煦,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詢,“令尊大人鎮守太原要地,晝夜辛勞,近來邊地情形如何?那韃虜可還安分?麾下將士的糧餉可足備麼?若有甚難處,但請言明 —— 吾在兵部也有些能週轉的同僚,或可稍作分說。”
張大禮等的便是這一問。他臉上顯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和一絲憂慮,重新坐定,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道:“只是邊軍糧餉依舊吃緊,去年的欠餉至今未補,兵器甲冑也多有朽壞。太原衛所轄堡寨,半數垛口遭秋雨沖塌,至今尚未修繕齊全……”他頓了頓,面露難色,“邊地苦寒,衛所軍士生計維艱。去歲夏糧歉收,朝廷雖己撥下餉銀,然折色盤剝、解運漂沒,到得衛所時十成只剩六七成。今冬酷寒更勝往年,軍士衣甲單寒,連取暖柴炭都湊不齊數。家父為此日夜焦思,生怕士卒凍餒生怨,誤了邊疆防務!再者 ——”說著便壓低聲音“太原衛城垣幾處緊要隘口,去年被雨水衝得頹圮不堪,遞上去懇請工部撥銀修葺的文書,都三月有餘了,至今杳無迴音。家父每夜繞著城牆踱步,常嘆‘若敵寇驟至,這般城防如何抵擋?’,愁得鬢角都添了霜!”
郭勳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輕輕點著。張大禮所言,半是真切苦處,半是鋪墊所求。邊鎮衛所糧餉剋扣、城防失修,皆是積弊,你張寅會急?他沉吟片刻,緩緩道:“邊鎮將士戍守國門,櫛風沐雨,實屬不易。糧餉、城防,皆是軍國大事。令尊所慮,確是實情。”
張大禮察言觀色,見郭勳這般,心知到了火候,連忙離座,再次深深一揖,語氣懇切至極:“侯爺明鑑!家父深知這等軍務繁難,非是位高權重、蒙聖上隆恩如侯爺這般人物,難以一言定鼎!家父在書信中千叮萬囑,說郭侯爺乃勳戚柱石、國之干城,更是古道熱腸,最肯體恤邊軍苦楚。小侄斗膽懇請侯爺若得機緣,能否在兵部、工部的堂官面前,為太原衛的難處美言幾句?若能催得餉銀足數下發、修城銀子早日撥下,太原衛滿城將士,便是侯爺您再生父母”言畢,垂首躬身,姿態極低。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聞炭盆中偶爾噼啪一聲輕響。郭勳端起手邊的青花蓋碗,用碗蓋輕輕撥弄著浮起的茶葉,並未立刻答話。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紅木禮盒,又掃過兒子郭守乾略帶好奇的蒼白麵龐。張寅所求,催餉修城,名正言順,自己若肯開口,並非難事。只是……這禮,尤其是那盒看似尋常柿餅之下,所承託的“心意”究竟幾何?這份人情,又當如何計量、如何償還?他心中飛快盤算著朝中格局、兵工二部的人事關節,以及張寅此人未來可能的“用處”。
郭守乾年輕,但在宮裡當差這幾年,場面話聽的多,也見的多了,他怎麼會不知,張家是什麼打算?見父親沉吟不語,自己也不言語。
片刻後郭勳放下茶碗,看了兒子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心中笑罵:“這小子長本事了,學會在他老子面前藏拙了。”念及此,轉向依舊躬著身的張大禮,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雍容,帶著幾分長者對晚輩的寬厚:“賢侄且起!為國分憂,為邊軍解困,本是吾輩臣子分內之責。令尊忠勤任事,拳拳之心,我豈會不知?此事我己銘記於心!待年節過後,衙門開印理事,我自當尋機往兵部、工部一行,將太原衛實情細細陳說。料朝廷自有公斷,必不使忠勇之士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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