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王憲正埋首案牘,忽覺光影一暗,抬頭見是王瓊,忙擱下筆,臉上堆出笑來:“元翁可是有吩咐?”他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審慎。
王瓊不答,只將手裡兩份奏本遞過去,又朝窗下喚了一聲:“國聲、公謹,都來議議。”
秦金先一步過來,接過奏本,就著窗光細看,眉頭漸漸鎖成個“川”字。夏言卻慢,手裡還端著盞溫茶,踱過來時,目光已先在王瓊臉上掃了一轉,才落到文書上。
“租賃居住、租借耕田”秦金念出聲,捻著頷下幾莖稀疏的鬍鬚,“如今卻要撥給永業。這口子,開不得。”他抬頭,看向王瓊,“趙載所言甚是。邊軍以屯養兵,土地便是命根。夷人索求無度,漸失臣屬本分,此風斷不可長。”
王憲已看完,將奏本輕輕放回案上,指尖在“候復哈密,別為議處”那句下點了點:“趙兵備此議,老成持重。先以大義責之,再量給衣食穩住人心,將來哈密光復,再做區處。眼下,也只能如此。”他話說得慢,一字一句,像打算盤珠子,力求周全。
夏言忽然“嗤”地一聲輕笑,聲音不高,卻讓值房裡靜了一瞬。他方才聽得入神,指尖無意蘸了茶漬,此刻正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揩著,一邊揩,一邊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通透,不像議政,倒像在詩會上評點某句險韻。
“王公此論,四平八穩,自是正理。”他開口,語氣仍是閒閒的,“可您細想,他們既敢上這奏本,便是吃準了朝廷‘羈縻撫夷’的方略,料定咱們不敢硬拒。責以大義?他們若真有大義,何至於故土淪喪,流離至此?量給衣食?今日給糧,明日便要田,後日又當如何?這口子,不是開不開,是已然被他們撬開了一條縫。”
王瓊目光一凝,指節在紫檀案上叩了兩下,不輕不重:“公謹既有洞見,何不直言?依你之見,當如何計較?”
夏言這才將帕子收進袖中,端起那盞一直沒喝的茶,抿了一口,唇角那點似有若無的笑影卻深了些:“下官愚見,此事看似纏手,實則只隔一層窗戶紙。他們遞本子,是試探,也是畏懼。真敢撕破臉,便不是求,是搶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下首的秦金聽得心急,身子不由得向前傾了傾:“夏學士此言,莫非是要一概駁回?”他聲音裡透出擔憂,邊釁二字,重若千鈞。
“駁回?”夏言搖頭,將茶盞輕輕擱下,聲響清脆,“那豈非將人往外推?他們要田土,好說。我大明軍屯,豈是白給的?”他頓了一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太祖高皇帝舊制,‘蒙古、色目來降者,皆入軍籍,或隸近衛,或守邊衛’。想要土地安身立命?可以。先入了軍籍,為我大明戍卒,自有份例田畝可分。如此,他們要的是生計,朝廷要的是屏障,兩下便宜。”
一席話,說得值房裡落針可聞。王憲手裡那盞茶晃了晃,幾點水漬濺在緋袍袍角,他也渾然未覺。秦金張了張嘴,愕然半晌。倒是王瓊,初時一怔,隨即眼底亮光微閃,緩緩頷首:“入軍籍以夷制夷,化客為守。此法,倒是直指根本。”
王憲回過神來,捋須沉吟:“祖制確有先例。只是”他看向秦金,秦金會意,介面道:“只是甘肅軍屯本就吃緊,憑空添這許多軍戶,糧餉、田地,從何而出?莫要藩籬未固,先動了邊軍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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