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七年冬，南慶京都的雪下得格外大。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覆蓋了硃紅的宮牆、金色的琉璃瓦，也掩蓋了這座龐大帝國心臟深處湧動的暗流。皇城肅穆，唯有御書房內爐火嗶剝，映著慶帝那張在明暗光影中顯得愈發深沉莫測的臉。

範閒垂手立在御案之下，紫袍的下襬被雪水浸溼了一小塊，帶來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頭那份沉甸甸的冰冷。御書房裡靜得可怕，只有慶帝翻動他呈上那份密報時，紙張發出的細微沙沙聲，如同毒蛇在枯葉上游走。那份密報，詳細記錄了他安插在荒北的暗線以巨大代價傳遞出的零星資訊——關於荒北出現的神秘爆炸物，關於那遠超黑火藥、能輕易撕裂重甲、粉碎堅石的恐怖威力。

“你說……”慶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寂靜裡，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威壓，敲在範閒緊繃的神經上，“荒北……葉宇那裡，弄出了點新東西？一種……能發出雷鳴般巨響，火光一閃便能開山裂石，讓朕的邊軍重甲如同紙糊般破碎的……玩意兒？”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鎖定了範閒，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任何一絲猶豫與隱瞞。“範閒，你管這叫‘異常發現’？”

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御書房。範閒感到自己像被投入了深海的囚籠，四周是粘稠沉重的黑暗和足以碾碎骨骼的壓強。他喉頭髮緊，後背的冷汗浸透了內衫，在這溫暖如春的書房裡竟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微微躬身，聲音竭力保持平穩：“回陛下，是。此物威力……遠超尋常火藥。據線報，其聲若驚雷，其光耀目，炸裂之處，堅石齏粉，鐵甲洞穿。北齊騎兵曾於一次小規模衝突中遭遇此物，人馬俱碎，傷亡慘重，其狀……慘不忍睹。”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此物形態不一，有線報稱其有箭矢模樣，可遠射破甲；亦有埋設於地、觸之即爆者，防不勝防。其配方、製法，線人尚未探得，只知其核心，必是某種前所未見的猛烈火藥無疑。”

“前所未見？”慶帝緩緩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那目光卻比殿外的風雪更冷。“朕富有四海，工部火藥作匯聚天下巧匠，研製火藥數十載，所造之物不過用於煙花、開礦，威力有限。他葉宇，一個被朕貶斥到鳥不拉屎的荒北之地的棄子，身邊能有什麼高人？能有什麼底蘊？”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冰冷的紫檀御案上，眼神如鉤，緊緊攫住範閒的視線。“你告訴朕，他是如何弄出這等‘前所未見’之物的？莫非……他得了神助？還是說，他背後站著的，是那虛無縹緲，卻又讓朕寢食難安的……神廟？”

“神廟”二字一齣，御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凍結。爐火的光跳動了一下，在慶帝陰鷙的臉上投下扭曲的暗影。這是慶帝心中最深的忌憚，也是他用以解釋一切超出掌控之事的終極答案。

範閒的心猛地一沉。這正是他最不願觸及，卻又無法迴避的猜想。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謹慎回答：“陛下明鑑。臣初聞此訊，亦覺匪夷所思。荒北貧瘠，人煙稀少，更無聞名之巧匠。葉宇殿下……九皇子赴荒北時，身邊僅有數百老弱殘兵及些許內侍。若說憑此便能造出此等神物，臣……實在難以置信。”他抬起頭，迎向慶帝審視的目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凝重，“然線報言之鑿鑿，且描述之細節，非親眼所見不能道出。臣反覆推敲，亦覺蹊蹺。此物威力巨大，迥異常理，絕非尋常技藝所能及。若非有驚天動地的奇遇，那便只能是……”他適時地停頓，留下無盡餘韻，“……外力介入。而普天之下，能掌握此等超越凡俗力量、擁有莫測手段者……臣愚鈍，所能想到的，也唯有那神秘莫測，超然世外的‘神廟’了。”

“神廟……”慶帝低語，身體緩緩靠回寬大的龍椅，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如同某種倒計時的鼓點。他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忌憚、懷疑、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渴望。“他們沉寂多年，蹤跡難尋，為何會突然對一個被貶的皇子青眼相加？葉宇……他有什麼值得神廟下注的價值？”他像是在問範閒，又像是在拷問自己。

突然，他目光如電，再次射向範閒，那審視的意味濃得化不開：“範閒，你與葉宇……昔日也算有些交情。以你觀之，他自荒北之後，可有異常？性情？手段？身邊……可有來歷不明之人？”

範閒心頭警鈴大作。這個問題看似詢問葉宇，實則直指他範閒自身的立場與忠誠！慶帝的疑心病，從來不會只針對一個目標。他立刻單膝跪地，姿態恭謹而坦誠：“陛下！臣與九皇子，昔日在京中確有些許來往，然不過泛泛之交。自其遠赴荒北，音訊幾近斷絕。臣所得之訊息，皆賴陛下天恩，透過內庫、鑑查院之渠道，以及臣安插之暗線辛苦傳遞。”他抬起頭，眼神坦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澀，“至於九皇子性情手段……臣所聞皆自線報。荒北偏遠，資訊傳遞艱難且多有失真。只知其在荒北，似有勵精圖治之舉，收攏流民，築城開荒，更練有一支名為‘大雪龍騎’之精銳，頗為悍勇。然其身邊之人，線報中提及多為軍中舊部及荒北本地招募之民，未曾有‘神廟使者’般神秘人物顯名於世。陛下明察，臣絕無半分隱瞞，更不敢因昔日微末交情而誤國事！臣之忠心，天地可鑑！” 言辭懇切，姿態卑微，將忠臣的惶恐與剖白演繹得淋漓盡致。

慶帝的目光在範閒臉上逡巡良久，那銳利如刀的審視彷彿要將他每一寸細微的表情都切割開來細細查驗。範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彷彿有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劃過。書房內只剩下爐火的噼啪聲和慶帝指尖敲擊龍椅的單調回響，時間都彷彿被這凝重的氣氛凍結了。

許久，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一鬆。慶帝移開了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飛舞的雪幕，眼神深邃難測，如同兩口幽深的寒潭。“起來吧。”聲音聽不出喜怒。

範閒暗自鬆了口氣，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姿態更加恭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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