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念把帶月亮印的木頭小人掛在船桅上,海風一吹,小人轉著圈撞銀鈴,“叮鈴叮鈴”響得熱鬧。他後背上的月亮印越來越清,像塊浸了墨的玉,夜裡睡覺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看他——低頭往船板上瞅,影子裡的後背上,竟多了個小小的手影,正往月亮印上爬。
百年光陰晃得比船帆還快。月印者落地那天,念源星的方向突然掉下來顆流星,拖著條紅繩似的尾巴,砸在合念島的念樹頂上,炸開漫天光粉。這娃生下來就背對著人,接生婆一翻過來,滿屋子的人都驚得合不攏嘴——後背上的月亮印周圍,竟繞著圈小星星,和陽念影子裡的手影一模一樣。
爹孃給這娃取名“月生”,剛會爬就愛往陽念留下的小船裡鑽,小手扒著船板上的“念海”二字啃,口水把字泡得發脹,顯出底下的小字:“念海的鑰匙是六印全齊”。月生的六印長得怪,別人的印都規規矩矩待在一處,他的印會跑,早上在胳膊上,中午到心口,夜裡準溜到後背上,和月亮印湊成圈。
月生六歲那年,念樹的果子突然長得歪歪扭扭,果皮上的字東倒西歪:“念海的看守在鬧脾氣,把唸的前世鎖起來了”。他往蛇頭港的老槐樹跑,樹洞裡的木頭小人全活了,舉著“快去唸源星”往他手裡跳。陽唸的後人往天上指,流星劃過的軌跡還沒散,像條沒拆的紅繩。
月生駕著陽唸的小船往念源星飄,越靠近星星,船板上的蛇頭標誌越亮,最後竟活了過來,往他後背上的月亮印裡鑽。星上的念海果然泛著黑,像蒙了層灰,海邊坐著個白鬍子老頭,舉著個玻璃罩,裡面扣著無數光團,正是念的前世。
“是初代白大褂的善念!”月生突然喊,老頭轉過臉,眉眼竟和陽念有些像,“我守了億萬年,就等六印者來——這些前世念裡,藏著個想回蛇頭港的‘老念’,它怕見光,一出來就會把所有念都拉回過去。”
話音剛落,玻璃罩突然“咔嚓”裂了,個灰撲撲的光團鑽出來,像團揉皺的紙,往月生身上撲:“我是蛇頭港第一棵老槐樹的念!當年被砍時沒閉眼,今天非要讓所有念陪我留在過去!”光團飄過的地方,念海的水開始倒流,岸邊的石頭變成老槐樹的年輪,連月生的船都長出了樹皮。
月生的六印突然一起發亮,紅的、銀的、金的、星的、日的、月的……光混在一起,像塊萬花筒,灰光團“嗷嗷”叫著後退,被光掃過的地方冒出新綠,年輪裡鑽出嫩芽。“你以為老念真的想留過去?”月生突然笑了,往光團上扔了個念樹果子,“它是怕沒人記得第一棵槐樹的好!”
果子炸開,露出裡面的木頭小人,是棵小槐樹的模樣,舉著“我在蛇頭港的老槐樹下發了芽”。灰光團突然哭了,化成雨滴落在唸海里,念海的水頓時變清,露出底下的沙子——竟是無數紅繩結纏成的,每根繩上都刻著個名字,從影到陽念,一個不差。
初代白大褂的善念往月生手裡塞了個星核種子:“把這帶回蛇頭港,種在新槐樹下,能長出‘憶念藤’,順著藤能爬回念海看前世。”他往念海深處指,那裡漂著個新的木頭小人,舉著“下一場熱鬧,在憶念藤爬滿蛇頭港那天”。
月生往回飄時,發現船板上多了行字,是月印滲出來的:“憶念藤會開出‘今昔花’,一朵花裡兩個影,一個前世一個今生”。他低頭往船舷外瞅,念源星的念海里,突然浮出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個月亮紅繩結,正往他這邊招手,辮梢的銀鈴和他船桅上的撞出一個調。
月生突然笑了,後背上的月亮印亮得能照見人影。他知道,等憶念藤爬滿蛇頭港,今昔花一開,指不定會冒出多少奇事——或許第一棵老槐樹的前世是條蛇,或許初代白大褂的善念曾是蛇頭港的漁民,又或許,那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就是某個唸的今生。
但他不怕。畢竟,手裡的星核種子正發燙,像揣了個小太陽,船桅上的木頭小人轉著圈喊“快回家”。風裡的念海氣息混著蛇頭港的槐花香,像在說:別急,前世今生纏在一起,才夠熱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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