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顧傾城擰開瓶蓋，水汽凝在瓶身上，沾溼了指尖，“原來不用趕方案、不用回訊息，就只是看著山看著水，時間能過得這麼慢。”她說著轉頭，眼裡映著兩岸疊翠的山影，“還好又來了這裡。”

不是第一次來，卻每一次都有新的意思——上次是春寒剛過，崖壁上的冰稜還在滴水；這次是夏意漸濃，滿山谷都是撞滿懷的清香。陳曉陽望著她眼底的笑意，忽然覺得，所謂好的風景從來不在“第一次”的新鮮裡，而在願意和同一個人，一遍又一遍，把山山水水再走一遍的從容裡。

說話間，陽光透過葉隙落下來，在青石板路上繡滿了斑駁的光點，兩人歇夠了，便接著往山路深處走，身影漸漸被漫山的蔥蘢溫柔地裹住。

顧傾城和陳曉陽又來到了，龍泉洞（長寶第一洞天），暮春的風還裹著山尖未散的涼意，顧傾城跟著陳曉陽踩著滿階松影，再度站在了龍泉洞的山門前。

其實說來也巧，上月隨道觀居士來尋澗水時，不過匆匆一瞥，只記得洞門上方“長寶第一洞天”六個篆字被風雨浸得發烏，像藏著滿肚子沒說盡的舊事。偏陳曉陽前幾日翻舊方誌，指著頁上“龍泉洞，深不可測，泉自巖隙出，西時不涸”的句子，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再去一次好不好？上次走得太急，連洞壁上的題刻都沒看清。”

顧傾城當時正打理著案頭那盆從寺裡請回的蘭，聞言指尖頓了頓，落地窗外的梧桐葉正晃得日光細碎，她想起上次進洞時，陳曉陽踮著腳摸那些潮溼的石刻，袖口沾了滿片綠苔的樣子，便輕輕“嗯”了一聲。

今日天公作美，是個少有的晴日。山路上的青石板被來往遊人踩得發亮，兩旁的映山紅謝了大半，卻結出滿枝青嫩的小果。陳曉陽走得輕快，手裡攥著個摺疊式的小手電，時不時回頭叮囑：“小心點，這處長了苔蘚，滑。”說著伸手攙了顧傾城一把，掌心帶著戶外手套特有的、乾淨的帆布氣息。

走近了才覺出洞天的氣勢來。洞門不是規整的方形，是順著天然巖體鑿開的，邊緣稜角被歲月磨得圓潤，唯有“長寶第一洞天”的石刻筆力遒勁，刻痕深到能藏住半指灰。顧傾城抬手撫上去，指腹觸到凹凸的石紋，能想見當年刻字的工匠是以怎樣的力道，將這六個字砸進堅硬的石灰岩裡。

“你看這邊。”陳曉陽己經迫不及待地拉著她往側邊走，洞壁上爬著厚密的藤蔓，撩開後便是密密麻麻的歷代題刻，有些字跡漫漶得不成樣子，卻有幾句清人的詩句還清晰：“石髓通雲根，冰泉瀉石罅。”話音剛落，便有一陣涼絲絲的風從洞深處卷出來，裹著水汽撲在臉上，連呼吸裡都浸著股清冽的潮意。

顧傾城往洞里望了一眼，黑沉沉的洞口像巨獸張開的嘴，卻並不讓人怕，反倒能聽見裡面傳來叮咚的聲響，像玉石相擊，清越得很。陳曉陽己經按亮了手電，兩道光束在洞壁上晃出晃動的光斑，他側過頭，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興致：“上次我聽見守洞的老道長說，再往裡走三十步，有塊鐘乳石像抱著個嬰孩，可靈驗了。要不要——”

話沒說完，便有提著竹籃的山民從洞裡出來，竹籃裡盛著剛接的泉水，還冒著細細的白汽。見他倆這副模樣，山民爽朗地笑：“又來探洞啊？裡面路滑，可得扶著點兩邊的石頭。這泉眼今早水特別旺，接一壺回去泡茶，比什麼都強。”

陳曉陽忙笑著應好，等山民走遠了，才從揹包裡摸出兩個空礦泉水瓶，衝顧傾城揚了揚：“帶了容器的。上次你說這裡的泉水煮茶不澀，我特意挑的這種廣口瓶，接起來方便。”

顧傾城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期待，忽然覺得這重複的造訪，倒像赴一場與舊地的密約。風又從洞裡出來，捲起她的裙襬，身邊的陳曉陽己經舉著手電，率先邁出了往洞深處的第一步，光束在前方照亮了溼漉漉的巖地，還有巖縫裡滲出來的、那道細細的卻不曾斷絕的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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