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東海,季風像個脾氣無常的壯漢,帶著海腥味的手掌整日拍打著海面。天剛矇矇亮時,鉛灰色的雲層就壓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懸在桅杆頂上,連最熟悉海性的老漁民都知道,這是季風要發威的徵兆。
鎮東堡的瞭望塔上,哨兵裹緊了油布雨衣,帽簷下的睫毛凝著細密的水珠——不是雨,是被風捲來的海霧,冷颼颼地往脖子裡鑽。海風嗚嗚地刮過炮管,像無數支笛子在同時吹奏,線膛炮的炮衣被掀起一角,露出冰冷的管壁,上面很快蒙上一層溼漉漉的鹽霜,用手指一抹,能劃出一道白痕。
近海的浪頭開始不安分,起初只是在船舷邊舔舐,像頑皮的小狗,轉眼間就變成了咆哮的巨獸。蚊龍旅的“海燕”級巡邏艇在浪谷間起伏,船身被拋得老高,又重重砸下,甲板上的水兵緊緊抓著護欄,胃裡的酸水直往上湧。浪花翻過船舷,在甲板上碎成白茫茫一片,又被風掃成細霧,打在臉上像小石子砸過一樣疼。
中午時分,風勢更猛了。天空裂開一道縫,傾盆大雨“嘩嘩”砸下來,砸在稜形堡的青石板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彙集成股股水流,順著堡牆的排水溝奔騰而下,發出雷鳴般的聲響。遠處的海面被雨幕遮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一排排灰黑色的巨浪,像移動的山嶺,從天際線壓過來,頂端的浪花被風撕成碎片,化作漫天白霧。
東夷島沿岸的紅樹林在風中瘋狂搖晃,氣根被吹得貼在泥地上,又猛地揚起,像無數條掙扎的長蛇。潮水藉著風力,比往常漲出三尺多,漫過了灘塗,拍打著堡牆的基座,發出“咚咚”的悶響,彷彿要把這鋼鐵堡壘連根拔起。
鎮東堡內,工匠們正往軍械庫的門縫裡塞布條,防止雨水滲進去——無煙火藥最怕潮,哪怕一絲水汽都可能讓整庫彈藥失效。倉庫外,幾個士兵合力用圓木頂住大門,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發出尖銳的哨音,像是有無數只野獸在門外咆哮。
傍晚時,風勢稍稍收斂,雨卻下得更密了。海面上的浪頭變成了暗綠色,卷著白沫,在暮色中像一群潛行的巨蟒。蛟龍旅的艦船早已躲進避風港,錨鏈繃得筆直,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彷彿隨時會被扯斷。港內的水面劇烈起伏,船與船之間的碰撞聲、纜繩的摩擦聲、風雨的呼嘯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令人心悸的網。
巡邏計程車兵回來時,個個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雨衣緊緊貼在身上,靴子裡灌滿了海水,走一步能倒出半瓢水。他們說,在南邊的橡膠堡附近,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古榕樹被攔腰吹斷,樹冠砸在了了望哨的棚子上,幸好哨兵提前撤了下來。
深夜,季風的怒吼達到了頂峰。稜形堡的窗戶被吹得“哐哐”作響,彷彿隨時會被掀飛,堡內的燈火忽明忽暗,映著士兵們警惕的臉。偶爾有巨浪越過防波堤,在堡牆上撞得粉碎,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堡壘都微微震顫,睡在營房裡的人能聽見石塊摩擦的“沙沙”聲,卻沒人敢出去——這種時候,出去一步就可能被風捲進海里。
只有海鳥敢在這樣的天氣裡飛。它們收攏翅膀,貼著浪尖滑行,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一閃而過,像是在與季風賭氣。有經驗的老兵說,這些海鳥是在找被浪打翻的魚船,它們的尖叫裡,藏著東海十月最殘酷的生存法則。
直到後半夜,風勢才漸漸疲了。雨還在下,卻沒了先前的兇狠,更像一個哭累了的孩子,抽抽噎噎地掉著淚。海面上的浪頭矮了下去,不再咆哮,只是有氣無力地拍打著船舷。瞭望塔上的哨兵揉了揉凍僵的臉,終於能看清遠處的海平面——天邊已透出一絲微弱的亮,像蒙在灰佈下的珍珠。
十月的東海季風,就是這樣一場不講道理的狂歡。它用風雨滌盪著一切,也考驗著每一個在這片海域討生活的人。稜形堡的炮口在雨霧中沉默矗立,彷彿在說:無論風有多大,浪有多高,這裡的燈火,絕不會熄滅。
風還在嘶吼,雨簾像被巨手撕扯的白綢,在海面上胡亂抽打。鎮東堡瞭望塔上的哨兵正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擦拭望遠鏡鏡片,忽然渾身一震——西北方向的雨幕裡,竟浮現出一片黑壓壓的影子,不是雲,不是島,是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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