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失守,文聘敗退襄陽的訊息,如同九天驚雷,轟然炸響在荊襄大地的上空,其帶來的震撼與恐慌,遠非尋常戰敗可比。昔日車水馬龍、商賈雲集的襄陽城,彷彿驟然被抽走了精氣神,繁華的街市雖依舊人來人往,卻籠罩在一片無形的壓抑與竊竊私語之中,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不安。
州牧府議事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壓得人幾乎窒息。劉表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死死攥著那份宣告宛城易主、文聘敗退的緊急軍報,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顫抖。他素來清癯儒雅的面容,此刻血色盡褪,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驚、被背叛般的憤怒,以及一絲竭力掩飾卻依舊從眼底洩露出的、對未來的深切恐慌。文聘,是他寄予厚望、倚為北地柱石的帥才;宛城,是荊州耗費無數錢糧人力打造的北面鎖鑰,是抵禦北方強敵最堅固的屏障。如今,柱石傾頹,鎖鑰崩斷,門戶已然洞開!呂布那虓虎的兵鋒,彷彿下一刻就能踏破漢水,直逼襄陽城下!
“文仲業……文仲業他……竟敢棄城而走!辜負……辜負本州牧如此重託!”劉表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不知是源於對文聘“擅自”撤離的極度失望,還是對即將兵臨城下的呂布鐵騎那刻骨的恐懼。
蔡瑁身為荊州軍方的核心人物,反應最為激烈,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鬚髮皆張,怒聲吼道:“明公!文聘喪師失地,致使北門洞開,罪責滔天,豈能輕饒?應當立即將其革職拿下,檻送襄陽,明正典刑,以肅軍紀,安定人心!末將不才,願親提襄陽精銳,即刻北上,與那呂布決一死戰,誓要收復南陽失地,揚我荊州軍威!”
“決一死戰?德珪(蔡瑁字),萬萬不可衝動!”蒯良立刻出言反對,他雖面色同樣凝重,但語氣依舊保持著謀士特有的冷靜與理智,只是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憂色暴露了他內心的沉重,“呂布新並幷州,挾大勝之威,其軍士氣如虹,銳不可當。其麾下張遼、高順皆乃世之虎將,勇冠三軍,更有那毒士賈詡運籌帷幄,詭計多端。連素以善守著稱的文仲業,據堅城、擁重兵尚且不敵,我軍若在此時倉促北上,與之野戰,勝算能有幾何?一旦再有閃失,損兵折將,則襄陽危如累卵,屆時悔之晚矣!”
蒯越也緊接著介面,語氣急促而懇切:“子柔(蒯良字)兄所言,乃老成謀國之道!明公,請冷靜思之!如今我荊州局勢,北有呂布這頭新勝的嗜血猛虎眈眈南下,東有孫策那頭復仇心切的餓狼日夜猛攻。若此時我輩意氣用事,同時與呂布、孫策兩線開戰,雙拳難敵四手,我荊州縱有山河之險,帶甲十餘萬,亦恐難以支撐,必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當務之急,絕非意氣之爭,而是必須設法穩住其中一方,集中全力,應對另一方更為迫在眉睫的威脅!”
劉表被這一連串的話語衝擊著,強迫自己從最初的震怒與恐慌中稍稍冷靜下來。他深知,蒯氏兄弟的分析,雖然聽起來令人沮喪,卻直指當前危局的核心,是真正為荊州存續考慮的理智之言。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胸腔內翻湧的氣血,聲音沙啞地沉聲問道:“既如此……依二位之見,當穩住何方?又如何……才能穩住?” 言語間,已透露出妥協的意味。
蒯良與蒯越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由蒯良向前一步,清晰地說道:“明公,呂布雖悍勇無匹,兵鋒正盛,然觀其志向,意在鯨吞天下,絕非區區荊州一隅所能滿足。其新得南陽,地域廣闊,需要時間消化整合,安撫地方,鞏固統治。加之其北面有袁紹這頭受傷的猛虎牽制,東面有曹操這頭狡詐的孤狼環伺,內部亦非鐵板一塊。因此,短期內,呂布未必會,也未必能,立刻集結全力南下,直撲我襄陽。而反觀孫策,其父仇未報,與我荊州有切齒之恨,其兵鋒直指江夏,攻勢一波猛過一波,擺出的是一副不死不休、絕不罷手的架勢。兩害相權取其輕……依良之見,當行北緩東攻之策!”
“北緩?”劉表眉頭緊緊鎖住,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如何緩?那呂布氣勢洶洶,豈肯輕易罷休?莫非要讓本州牧向其低頭納貢不成?” 語氣中充滿了不甘與屈辱。
“非是向其稱臣納貢,而是暫緩其兵鋒,行虛與委蛇之計。”蒯越立刻接過話頭,詳細解釋道,“明公可即刻派遣一位能言善辯、熟知利害的使者,攜帶豐厚的金帛、珍玩作為禮物,前往宛城,面見呂布。使者言辭需極其謙卑恭敬,承認此前雙方或有‘誤會’,甚至可以恭賀其克定幷州、南陽之‘偉業’。可暗示我方預設其對南陽現狀的佔據,甚至可主動提出,願意提供一批錢糧,以‘犒勞’其遠征勞苦的將士,唯一所求,便是請其暫息南下兵戈,給予我荊州喘息之機,以便能集中全力應對江東之危。那呂布方定南陽,百廢待興,根基未穩,亦需時間鞏固,見此臺階,權衡利弊之下,多半會順水推舟,暫緩攻勢。”
劉表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向呂布這樣一個他內心深處鄙夷的“邊地武夫”示弱,哪怕只是暫時的策略,也讓他感到無比的憋悶和恥辱。
蒯良見狀,再次開口,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更具誘惑力的鋒芒:“明公,此緩兵之計,旨在為我荊州贏得寶貴的時間。同時,對東線孫策,我軍絕不可有半分鬆懈!不僅不能撤兵,反而應當想方設法,增兵江夏,全力支援黃祖,務必將其擋在夏口之外!然而,僅靠被動防禦,終究難以持久。此外……”他刻意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孫策為報父仇,幾乎傾巢而出,其江東六郡腹地,如今必然兵力空虛,守備薄弱。其所倚仗者,無非是長江天塹與其麾下週瑜之智謀。然而,明公可曾想過,江東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那分佈於群山之中的山越諸部,彪悍難馴,屢叛屢起,從未真正臣服於孫氏統治。明公何不效仿那呂布資助劉備、袁紹聯絡黑山賊之舉,行那驅虎吞狼之策?”
劉表眼中驟然爆射出一縷精光,身體微微前傾:“子柔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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