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一旦做出,便再無反悔的餘地。張燕的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黑山軍內部激起了巨大的、複雜的波瀾。
有人長舒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對山外生活的渴望;有人捶胸頓足,痛罵張燕軟弱,辜負了死去的兄弟,甚至當場摔了兵器,表示寧死不降;更多的人,則是沉默,麻木地開始收拾那點可憐的家當,眼神空洞,不知前路是吉是兇。
張燕沒有解釋,也沒有強壓。他只是將自己關在木屋裡整整一天,不見任何人。出來時,他換上了一身相對整潔的舊戰袍,鬍鬚也簡單打理過,但那雙眼睛裡的疲憊與灰暗,卻濃得化不開。
“願意跟我下山的,三日後辰時,主寨集合。”
“不願意的……各自散去吧,是尋別的出路,還是繼續留在山裡,都由你們自己。”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任何情緒。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點事情,給那些依舊無法接受現實的老兄弟,一條生路,或者,一條死路。
三日時間,在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氣氛中流逝。不斷有小股的人馬帶著憤懣或不甘,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但更多的人,拖家帶口,帶著簡陋的行李,默默地匯聚到主寨前那片還算平坦的空地上。他們看著曾經象徵著自由與反抗的聚義廳,如今卻要成為他們放棄這一切的起點,心情複雜難言。
辰時已到,陽光勉強穿透山間的薄霧,照亮了黑壓壓的人群。男女老幼,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許多人眼中還帶著惶恐與不安。曾經叱吒太行、令官府頭疼的黑山軍,如今更像是一群龐大的、走投無路的流民。
張燕站在一塊高聳的岩石上,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這些跟隨他多年的人們。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鼓舞士氣的話,或者表達歉意的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猛地一揮手,指向下山的那條主要通道,聲音嘶啞地吐出兩個字:
“出發!”
沒有激昂的吶喊,沒有悲壯的告別。隊伍在一種近乎死寂的沉默中開始移動。人們低著頭,攙扶著老弱,揹負著行囊,步履蹣跚地走在那條他們曾經無數次衝鋒、撤退、運送繳獲的山路上。腳步聲、車輪聲、偶爾孩童的啼哭聲,混雜在一起,沉重地敲擊著每個人的心扉。
張燕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腰桿挺得筆直,彷彿依舊是那個號令群雄的黑山統帥。但他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頭,暴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每向下走一步,他都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體內被剝離,那是他經營多年的根基,是他曾經視若生命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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