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之前解救商隊時可能暴露了行跡,他們不得不再次改換妝容。龍嘯雲粘上了濃密的大鬍子,膚色塗得黝黑,多了幾分草莽豪氣。李尋歡的氣質本就內斂,只需稍作調整,便與一個精於算計、沉默寡言的賬房先生別無二致。謝顏的易容術最為高超,她將自己變成了一個面容蠟黃、眼角帶著細紋、看起來有些怯懦和疲憊的中年婦人,連走路的姿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徹底掩蓋了那份屬於狐影門少主的鋒芒。
西行之路,愈走愈荒。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兩種顏色:頭頂是灰濛濛、彷彿永遠也洗不乾淨的天,腳下是望不到邊際、死氣沉沉的黃沙與戈壁。風是這裡唯一的主宰,它不知疲倦地呼嘯著,捲起漫天沙塵,打在臉上,生疼。白天,烈日將沙地烤得滾燙,熱浪扭曲著遠處的景物;夜晚,寒氣卻如同冰冷的刀子,直往骨頭縫裡鑽。
四人一行,如同瀚海中的幾粒微塵,艱難前行。龍嘯雲扮作的商隊頭領,虯髯滿面,聲若洪鐘,騎著匹耐力頗佳的漠北矮馬,走在最前開道。李尋歡依舊是賬房先生打扮,青布長衫外罩了件擋風的舊羊皮襖,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平靜的眼睛,默默觀察著周圍的一切。謝顏易容成的婦人,用厚厚的頭巾包裹著頭臉,沉默地跟在李尋歡身側,偶爾抬眼掃視四周,目光銳利如鷹。情報香主趙無影則時而前出探路,時而落在隊尾清除痕跡,如同一個幽靈,完美地融入這片荒涼之中。
他們嚴格按照趙無影規劃的路線行進,避開官道和較大的綠洲城鎮,專挑那些只有當地人才知曉的、隱藏在沙丘和岩石背後的隱秘小徑和水源點。沿途並非一帆風順。遇到過幾隊巡邏的邊軍,鎧甲鮮明,刀槍雪亮,盤問起來刁鑽苛刻。全靠趙無影一口流利的當地方言和早已準備好的、幾乎毫無破綻的商隊文書,以及恰到好處塞過去的幾錠碎銀,才得以矇混過關。也遇到過其他商隊,有的看似老實巴交,眼神卻閃爍不定;有的則彪悍外露,護衛個個帶著煞氣,顯然不是善類。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次無聲的較量,空氣中瀰漫著警惕與試探。
風餐露宿,艱苦異常。乾硬的肉脯和饢餅是主食,清水比黃金還珍貴。夜晚,他們尋一處背風的沙窩或巖壁下宿營,點燃一小堆用乾枯駱駝刺和紅柳枝生起的篝火,火光搖曳,映照著幾張被風沙雕刻得粗糙了許多的臉龐。
篝火旁,是難得的放鬆時刻。龍嘯雲常與李尋歡對坐,拿出隨身攜帶的一小皮囊劣質卻烈性的燒刀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酒入愁腸,話匣子便打開了。龍嘯雲會講起江湖上的奇聞異事,某某大俠如何仗義疏財,某某門派如何勾心鬥角,也會感嘆邊關將士的艱苦,黎民百姓的辛酸。他性情豪邁,雖身受重傷,卻依舊樂觀,言語間充滿了對正義的堅持和對朋友的赤誠。李尋歡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目光卻愈發深邃。他與龍嘯雲,一個沉靜如深淵,一個熱烈如烈火,經歷此番生死與共,惺惺相惜之情愈發深厚。
謝顏則通常坐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背對著火光,望著遠處被夜色吞噬的、如同巨獸脊背般的沙丘輪廓,沉默不語。跳躍的火光在她背影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她顯得格外孤獨。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或許是在回憶狐影門曾經的輝煌與驟然崩塌的慘痛,或許是在謀劃著如何向金剛門、向曹宏、向天尊討還血債,又或許,只是在這無垠的荒涼中,感受著命運的無常與沉重。她偶爾會拿出那枚從索魂鈴使身上搜出的、刻有火焰印記的密函,在指尖摩挲,眼神冰冷如刀。
李尋歡則利用一切間隙,繼續他的修行。他不再僅僅是靜坐,而是將心神融入這片廣袤而殘酷的天地。當狂風捲起沙暴,天地一片混沌,萬物彷彿都要被吞噬時,他體會著“冥刀送葬”那種終結一切、歸於死寂的意境,心若寒潭,不起波瀾。當沙暴過後,星空璀璨,銀河低垂,時間彷彿凝固,他捕捉著“瞬刀斷宙”那種超越凡俗感知、於剎那定格的玄妙。而當黎明來臨,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驅散寒意,給死寂的沙漠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機時,他又感悟著“曦刀破曉”那種於絕境中孕育希望、溫暖而堅定的力量。沙漠,成了他最好的老師。
趙無影則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他熟悉這片土地的危險,不僅僅是來自人,更來自自然。流沙、毒蠍、罕見的沙暴……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他憑藉狐影門殘存的關係網,偶爾能在某個極其隱蔽的綠洲村落,從看似普通的牧民或驛卒那裡,獲取到關於前方路況、馬賊動向乃至“魔鬼城”區域的最新零星訊息。訊息真假難辨,卻如同拼圖,一點點勾勒出目標區域的模糊輪廓。
經過近一個月的艱難跋涉,四人終於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那片在漠北邊緣令人談之色變的“魔鬼城”。
所謂“魔鬼城”,並非真正的城池,而是一片經過千百年風蝕形成的、規模宏大的雅丹地貌群。遠遠望去,只見無數土黃色的巨大土丘、石柱林立,形態千奇百怪,有的如城堡聳立,有的如巨獸蹲伏,有的如利劍指天。風穿過這些天然形成的“街道”和“洞穴”,發出各種鬼哭狼嚎般的尖嘯聲,晝夜不息,故而得名“魔鬼城”。這裡地形極其複雜,如同巨大的迷宮,陌生人進入極易迷失方向,加之氣候惡劣,水源稀缺,除了亡命徒和某些進行秘密勾當的人,尋常商旅絕不敢踏足。
而根據狐影門拼湊起來的情報,那座由金剛門控制、疑似作為重要據點的“金剛寺”,就隱藏在這片魔鬼城的深處。
站在一片高聳的沙丘上,遙望那片在烈日下蒸騰著扭曲熱浪的、死寂而詭異的土林,四人的心情都沉重起來。目標近在眼前,但前方的危險,卻比一路上的風沙和馬賊要兇險十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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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沈溪周遠山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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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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