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趙博士
新繁縣民戶不滿一千,過了四百,官署裡設有縣令。新繁縣的縣令兼知縣趙嘉博學多知,曾中進士,人稱趙博士。那一天,趙博士從官署的都廳裡接待了化名道習的孟銓。趙博士說,我是江西人,紹興十五年與王剛中、羅鞏同科,乾道五年,又與王炎同科(王炎是趙博士的老鄉)。接著說起王炎。說這個晚輩有文采,好寫書,但是詩文一般,比如那句“家何處。亂山無數。不記來時路。”“亂山”和“來時”形貌直白,缺少意境,不像詩詞。家何處?“亂山”不夠遠,“亂”與“無數”,焉能一同用來修飾主詞?家何處?崇山無數,應作崇山。文人對詞尤當敬畏。“來時”,應寫作“蚺城”。蚺城就是婺源,是他王炎的老家。人怎麼可能不記得回家的路呢?他王炎無非是託寄本元之意。那本元之心,不是你忘了它,而是它如兒時青梅,憶之苦澀,棄之可惜。家也是,讓你明知道它在哪兒,但是不願意回去。要表達這層意思,就不能“來時”,得用地名。還有他王炎寫詩抄秦觀,可他又不如秦觀。“家何處。亂山無數。不記來時路。”“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你說,像不像?
孟銓說:“像。”
說完王炎,趙博士才說熊三。趙博士淡淡地說:“知道他。賊人熊三。不應是‘賊人’,應當是‘人賊’。賊人,是賊成的人。人賊,是人成的賊。國賊,那才是賊人,他熊三一個劫道的,求的是財。是先人後賊。要不是人,他也籠絡不了本廨的柴要和畢喜了,你說,是不是?”
孟銓說:“極是。”
看來你是我的知音。趙博士說,賊人的事,縣尉柴要知道。 縣尉柴要已於戊子年被下入大牢,四月亡,是在牢裡被熊三的兄弟殺了。山裡的強盜常說“有仇必報”。依照山裡的規矩,縣尉柴要非死不可。對了,熊三是戊子年三月入的獄。戊子年三月,為了破那驛人被劫走包袱的案事,柴要的手下——衙人畢喜,把熊三抓了回來。這件事說起來,比較複雜。畢喜去抓熊三,本來不是為了破案。縣尉柴要讓畢喜去抓熊三,也不是為了破案。畢喜與柴要,都和熊三有些關係。這得從去年說起,從那驛人到衙門報案說起。
驛人李丙,德順軍隴幹縣人。有個莊浪人喬里正,託他把一個包袱送到咱新繁縣的重光寺。道上被劫了。李丙來本廨報案,他找對了地方,本廨管這事,啥事?抓人。但是他遇錯了人,他遇到的那個文書,是柴要和畢喜的人。縣尉柴要管盜賊和鬥訟,也管警邏盜竊、禁菸防火。柴要是個俚子出身,原先做過鄉長,識字不多,卻很有些與無賴打交道的本事。能與劫道的無賴流氓打交道也算本事,否則事事都要縣尉親自帶人與流氓們動手,亦或去闖賊人的老巢,咱這縣衙也未免太不體面。若是給外面的百姓看了,誰又能分清那兩夥打架的誰是賊人,誰是官人?知音,你說是不是呢?
家醜不可外揚,但人有見面之情,今日咱就不瞞知音。其實,在本廨之中,無人看得起柴要。讓他一個地頭蛇做縣尉,只因歷任知縣都不是益州及周邊縣鎮的人。驛人李丙被劫,這事不大。依照分工,還使不動柴要親自出馬。柴要就把案子交給了衙人畢喜。畢喜也沒去山裡抓人。用不著花力氣去山裡抓人。畢喜認識熊三,二人關係匪淺。畢喜與熊三,原都是郫縣人,到了新繁後,一個做了衙人,一個做了賊人。畢喜不抓熊三,一是因為,熊三搶東西從不害人性命;二是熊三年年給畢喜上貢,哪一年“收成”好了,還按季度上四回貢。畢喜與熊三是這麼約定的:熊三搶了東西,要把東西列下來,一樣樣向畢喜報告。熊三搶了十緡,得將八緡交給畢喜,八緡其中的六緡,由畢喜交還給失主息事。事息了,畢喜能得二緡,熊三能得二緡。畢喜也不是什麼都沒幹。錢給了失主,事息了還不算完,火滅了還有爐灰呢不是?灰要掃淨,案子要撤。撤一件追贓十緡的案,須繳一緡錢。這是縣尉柴要立下的規矩。熊三、畢喜、柴要,如此這般組成了地頭蛇集團,以柴要為首。所以畢喜不抓熊三,是等著熊三自己把包袱裡的東西送來給他。
要是本廨歷任知縣知道他們有這規矩,早把他們下獄了,然而地頭蛇的能耐就是膽子大,法力就是欺上瞞下。案子從籤廳一撤,誰都不提,知縣如何知道?這一地頭蛇集團所營之事,我保證,本廨歷任知縣皆不知道。家醜不可外揚。但今日咱得將這檔子事說清楚。驛人李丙被劫之後,畢喜等熊三等了十多天,熊三沒來。畢喜以為熊三壞了規矩,就派一個衙役去鄉里訛詐熊三他爹。熊家本是屠戶,熊三的爹是個宰豬販肉的屠夫,以往仗著兒子與衙人有關,從來不繳課錢。這一回,役人來收課稅,說要收足五年的免行錢。熊三他爹說要跟兒子商量。熊三得知此事後,深為不安,便叫一個弟兄來給畢喜送錢。熊三給畢喜送了六緡錢,按照規矩,畢喜得把三緡交給柴要。柴要卻對畢喜說,那熊三搶了驛人的物品,如今不呈物品,卻呈來錢,可見那東西值不少錢。柴要讓畢喜派人把熊三找來對質。熊三哪裡敢來?原先從山中劫道的賊人念二郎,就是被他們召去殺掉腦袋的。但熊三決定回一趟家,先把爹接到山上,再派個人去探畢喜的口風。於是在二月下旬,熊三回到鄉里,目的是想把爹接走。然而,畢喜帶著一杆子衙役,早從家門口等著他了。熊三被抓到本廨,審他的判官正是柴要。熊三啥都沒說,柴要啥都知道。原來,每次從籤廳撤案,柴要都將案卷私存下來。如今要治熊三的罪,只消將罪行抄錄一遍即可。這一來,熊三被判了個死刑。可他柴要哪有斬人的權?那案卷須經本官審閱,再送到成都府提刑司給憲臺審過,熊三才能問斬。這一期,約麼是二十來天。那黑衣道人來找我,也是在這一期間。
那黑衣道人手持一根銀柄驢尾拂塵,自稱是漢州人、終南山人、吳家人。這三重身份足以威震新繁官廨,也不必提及名姓了。我是從本廨的戒石銘旁接待了他。當時,這道人說:“必須找回驛人李丙被劫的東西,十日之內,將包袱提來給我,賞兩萬緡。”
聽到“兩萬”之後的“緡”,本官頓感虛熱,心一沉,險些從腔子裡屙出去。待回過神來,全身汗如雨下。黑衣道人用拂塵指著戒石,問:“你這石頭上,刻的是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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