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響
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如同某種隱秘的審判。葉一東是在一陣尖銳的頭痛和胸腔裡翻江倒海的噁心中醒來的。陽光刺得他眼皮生疼,他費力地睜開,視野先是模糊,繼而緩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陌生的紋路,不是公寓那盞極簡吸頂燈。然後,他感覺到臂彎裡沉甸甸的重量,以及均勻卻略顯急促的溫熱呼吸拂過他的頸側。
他猛地側過頭。
林小寧就躺在他身邊,深陷在枕頭裡,臉頰還殘留著縱橫交錯的淚痕,眼瞼紅腫,即使在睡夢中,細密的睫毛也偶爾不安地顫動,像被風吹擾的蝶翼。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彷彿正被困在某場無法醒來的夢魘裡。
一瞬間,昨夜那些支離破碎、被酒精浸泡得變形失真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驚動的波濤,轟然撞入他的腦海——父親沉痛疲憊的臉、自己失控的嚎哭、酒吧旋轉的光影、她攙扶他時纖細卻堅定的手臂、她溫軟的懷抱、她試圖安撫他而落下的輕吻……以及之後,那完全失控的、近乎掠奪般的混亂糾纏。
那不是他無數次在清醒時小心翼翼勾勒過的圖景。在他的想象裡,這一切的發生應當水到渠成,充滿珍視的柔情與彼此確認的喜悅,是在陽光下坦蕩盛開的感情,而不是在酒精和痛苦催逼下的陰暗角落裡,一場夾雜著淚水的、狼狽不堪的掠奪。
那個他願意傾其所有去守護的人,此刻就躺在他的身旁,以一種他從未預料過的、帶著明顯創傷痕跡的方式,成為了他的。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宿醉的頭痛和胃部的翻湧被一種更尖銳、更恐慌的情緒瞬間覆蓋。他恍然驚醒,幾乎是彈坐起來,動作之大帶起了被單,驚動了身旁的人。
林小寧被這動靜擾醒,迷濛地睜開眼。看到猛然坐起、臉色煞白、眼神里充滿驚惶與懊悔的葉一東,她先是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隨即,一種近乎本能的、母性的柔軟迅速取代了那一閃而過的驚懼。她沒有去看自己,也沒有在意身體的不適,反而急切地撐起身,伸手想去觸控他的額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擔憂:“你怎麼了?是不是還很不舒服?頭很痛嗎?要不要去醫院?”
她的關懷如此自然,如此專注,彷彿昨夜那個被粗暴對待、此刻眼角還掛著淚痕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他。
這一刻,葉一東感到的不是喜悅,而是萬丈深淵在腳下裂開的虛空感。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人,卻彷彿把她推得更遠,用一種最糟糕的方式,在她和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可能永遠無法彌合的裂隙。心裡非但沒有被填滿的充實,反而湧起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落。一切,都走向了所有預設方向的反面。
每一個女人深處似乎都蟄伏著一位母親的靈魂。當看到自己在乎的人承受巨大的痛苦和委屈,那種保護欲便會掙脫一切枷鎖,蓬勃而出,壓倒自身的所有不適與傷痛。此刻的林小寧,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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