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貓脖子上的紅鈴鐺又響了,信使在暖房裡盤旋,翅膀掃過檯曆上的照片,像是在催促。王大爺舉著相機,拍下這一幕:暖房裡炭火明滅,檯曆上的留白泛著光,人和貓和鴿子,都望著同一個方向——西北方,那裡有草原,有狼毒花,有未說盡的牽掛,還有正在趕來的春天。
而這片花田,早已把所有的故事都種進了土裡。等冰雪化盡,等種子發芽,等雁群北歸時,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暖,都會順著花莖往上爬,開出滿田的花,每朵都帶著陽光的味道,每朵都在說:日子還長,我們慢慢等,慢慢活,把思念釀成詩,一頁頁,都寫著團圓。
冰雪消融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屋簷下的冰稜化作串珠似的水珠,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倒像是誰在數著日子。江思年把母親的繡花繃子掛在暖房最顯眼的牆上,半朵向日葵迎著炭火的光,針腳裡的金粉彷彿真的活了過來,在布面上輕輕流淌。
小向陽總愛趴在繃子底下看,手指點著那些細密的針腳問:“娘是不是把星星縫進去了?”白貓就蹲在他腳邊,紅鈴鐺隨著點頭的動作叮鈴響,像是在替江思年回答。三花小貓不知從哪兒叼來片乾枯的薰衣草,小心翼翼地墊在繡花繃子底下,惹得蘇瑤直笑:“這崽是想給向日葵當伴呢。”
王大爺踩著泥濘去了趟縣城,回來時懷裡抱著個木匣子,開啟一看,是滿滿一匣顏料。“書店老闆說,檯曆賣得火,讓咱們多畫幾幅插畫。”他往桌上鋪宣紙,“你娘當年不是愛畫花田嗎?咱們照著記憶畫下來。”江思年摸著顏料管上的冰碴,忽然想起母親日記裡夾著的花瓣,乾枯了還帶著紫藍色,那是去年夏天最後一茬薰衣草。
李爺爺的二胡換了新弦,拉的是《春風》,調子軟得像化雪的陽光。貓崽們追著琴音在暖房裡跑,阿黃叼著個毛線球跟在後面,滾得滿地黃毛沾著線頭。張奶奶坐在炭火邊翻毛線筐,忽然從底兒掏出個藍布包,開啟來是件沒織完的小毛衣,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學的人織的。
“這是你娘剛嫁過來時織的,”張奶奶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說要給未來的娃織件衣裳,結果拆了織,織了拆,最後還是我幫她收的尾。”江思年摸著毛衣上的小狐狸圖案,忽然想起母親日記裡的話:“手笨得像狗熊,可一想到他抱著娃笑的樣子,就想把全世界的暖都織進去。”
信使不知從哪兒銜來根青草,嫩得能掐出水。它把青草放在木匣子上,歪著頭看江思年調顏料,紅爪子在宣紙上踩了個小印,倒像是朵剛開的梅花。“這鴿子成精了,”王大爺舉著相機抓拍,“知道咱們要畫春天呢。”
暖房外的土地漸漸軟了,踩上去能陷下半隻腳。江思年帶著小向陽去翻地,阿黃叼著小鏟子跟在後面,時不時用爪子扒拉兩下土。小向陽穿著蒙古袍,蹲在地裡數蚯蚓,忽然指著遠處喊:“狼!”
江思年抬頭,見那隻孤狼站在樹林邊上,毛色比上次亮了些,不再是灰撲撲的一團。它看見江思年,沒像上次那樣夾著尾巴,反而抬起頭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親近。白貓從暖房裡跑出來,脖子上的紅鈴鐺叮鈴響,徑直跑到狼身邊,用頭蹭了蹭它的腿。
“它們真成朋友了,”小向陽拍手笑,“狼也穿了新衣裳嗎?”江思年望著狼身上漸漸透出的銀灰色,忽然想起母親說的“萬物有靈”,原來連狼的毛都能跟著日子亮起來。
蘇瑤把晾乾的檯曆往縣城送,回來時帶了包糖瓜,說是供銷社老闆娘給的。“她說你娘當年總買這個,說草原上的人愛吃甜,等你爹回來要讓他嚐個夠。”蘇瑤把糖瓜分給大家,小向陽舔著糖瓜,忽然指著窗外喊:“鴿子帶朋友回來了!”
只見信使領著一群鴿子落在暖房屋頂上,白的、灰的、花的,撲稜稜的翅膀掃落了最後幾片殘雪。孤狼站在屋頂邊緣,看著鴿子們盤旋,忽然仰頭叫了一聲,像是在打招呼。白貓蹲在狼身邊,尾巴捲成個圈,紅鈴鐺在風裡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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