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第二天起,羅彬瀚就把奎泊兌打發去了戚拉那邊。他明白地告訴它,吉帝柯家的人不會給它什麼好臉色,這也是經過他允許的,因此它不要指望他會為它出頭;但是既然戚拉答應了不會故意對它動手,那麼他至少在這方面會給它保證,不叫它在毫無過錯的情況下捱打。它要是想在這個承諾的基礎上更進一步,保證自己不會被設計誣陷,最好的辦法是一直跟著阿斯。阿斯定然是誠實的,不會故意為難它,也不會在吉帝柯家對它蓄意刁難時置之不理。
奎泊兌垂著頭答應了下來。短短一天過去後,它身上簡直看不出過去那個農事總管的影子,變得又疲憊又骯髒,鱗片縫隙裡沾滿了灰沙。即便如此,它還是從最初的驚惶失措裡鎮靜下來了。它現在是被折磨得夠嗆,被護衛們的奚落和高強度的體力消耗弄得精疲力竭,但它聆聽他說話時卻擺出了一種非常恰當的下位者態度。這並非本能的順服和畏懼,而是一種非常需要頭腦去控制的表演姿態,他由此知道它這會兒心裡並不像外表那麼無措。
“如果你還記得我昨天和你說的話,”他對它說,“阿斯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你只要確保他不出事,那麼我也會保障你的安全。餘萊家的人對你是什麼看法,你已經親眼見識過。如果不是我把你從依裡-貝多那兒弄了出來,你又會是什麼下場?剩下的事你自己琢磨去吧。”
他說完這番話就把奎泊兌打發走了,沒有再給它更多的提示,存心想看看它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應對。結果是奎泊兌變得非常低調,它大部分時間都只是緊隨在阿斯身後。似乎是因著某種對待背叛者的文化使然,吉帝柯家的人在別的上面尚可通融,唯獨不肯分給它一點食水,它便走到車隊這邊來向羅彬瀚討要。本來以它的體型,羅彬瀚估計它的食量至少得比其他鱗獸多出三成,但是當護衛們只給它正常配給的一半時,它也只是老老實實地接受,甚至還向它的新主人表示感恩。起初,它嘗試過用某種標準話術似的語句感謝主人賜予它食物和水,但發覺這一套對羅彬瀚只有尾巴痙攣和四爪扎地的反效果後,它就改變了策略,儘可能讓自己無聲無息。它把這一套實施得如此徹底,以至於羅彬瀚真的差點忘了它的存在,直到阿胡艾西慌里慌張地跑來告訴他奎泊兌脫水暈倒了,他才不得不去跟戈埃尼交涉,讓車隊額外多休息了半個分日點,又把奎泊兌的食水份額增加到和勞工們一樣。
這是某種苦肉計嗎?他暫時有點搞不懂。他可以觀察到的是,自從這一次份額調整之後,奎泊兌似乎終於相信它自己的生命安全已得到保障,開始非常殷勤地伺候起阿斯來。它很快發現阿斯雖不理睬它,也從不傷害它,甚至不會像羅彬瀚那樣在口頭上對它泥中隱刺。有時它渴望回應,就轉頭去跟阿胡艾西說話。阿胡艾西看來不清楚這背後的是非恩怨,但很樂意有人跟他交流種植草藥的心得,甚至還會偶爾幫它跑跑腿。它不善觀察氛圍的特點反而使它能在硝煙瀰漫的環境裡自得其樂,渾然不覺身邊的陣陣暗流。
這些情況都是羅彬瀚在夜間從戚拉或茲奴那兒得知的。他見奎泊兌這樣老實安分,擺出一副暫時蟄伏的架勢,就明白自己短時間內是不會從它身上瞧見什麼新鮮有趣的東西了。他當即把注意力從它身上移開,去推敲另一個更有價值的問題:當他第一次參觀礦場時,依裡-貝多坦白承認它身邊的護衛並不盡數忠誠於它,其中至少有一個是探子;當它說這句話時,隨行的兩名護衛叫做阿奈豐和許普勒皮。這兩者的外表特徵在南方鱗獸中並不醒目,這麼久過去以後,羅彬瀚都快把它們的長相忘掉了。可是隨著車隊行進,他突然發現它們兩個竟然都在這支運輸隊裡。阿奈豐在隊伍的中段,許普勒皮則經常待在戈埃尼的旁邊,只是他沒能馬上把它們認出來。
他沒忘記依裡-貝多的提示,也自然而然地把探子的存在和戈埃尼的眩暈症聯絡了起來,懷疑投毒事件將會繼續發生。比起繼承人的安危,依裡-貝多竟然更在乎自己是否遭到上級的懷疑(這難道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嗎?),這叫他覺得這些鱗獸們的鬥爭邏輯有時很難理解。不過,戈埃尼倒是主動坦白了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在第四日午休的時段裡,它用非常輕鬆愜意的語氣提起它並非依裡-貝多唯一看重的護衛長,實際上跟它同等地位的至少還有兩個,只是那兩位更年輕的同胞時常不在依裡-貝多身邊。
“那他們怎麼能跟你相提並論呢?”羅彬瀚感興趣地問。他不知道自己當著車隊成員的面談論這個話題是否敏感,戈埃尼也沒有很大的反應,只是站起來抻了抻身體說:“比安師傅,我想去外頭舒緩一下腿腳,你方便跟我來嗎?“
在逗留塔樓的日子裡,羅彬瀚已經掌握了許多遊隊裡的隱語套話,也暗暗觀察過它們如何解決自己基礎的生理問題。為了不使身邊的鱗獸產生懷疑,他也會時不時假裝自己要解決同樣的問題,裝模作樣地帶著食物躲進房間裡,或是走到外巢線後的荒野中轉一圈。他實在不想去眼目眾多又環境糟糕的公共泥炭池,本來還擔心這樣會顯得自己有某種怪癖,直到他發現這麼幹的鱗獸其實多如牛毛。也許公共泥炭井是更便捷而更符合社會要求的選擇,但是許多鱗獸們同時也會覺得,乾燥、溫暖、沒有異味的空曠沙地更適合僵持不下的長久作戰,苦悶無聊的時候還可以看看風景。連定居巢穴的傭民都經常抵擋不住荒野的誘惑,經常在外駐紮的遊隊成員就更是如此了。不過遊隊成員的特別之處在於,它們因作戰需要而養成了一種絕不落單的習慣,即便僅有一隻鱗獸想解決問題,也總會叫上另一名同伴幫忙在背後望風。當他們需要當眾向同伴提這類要求時,就會十分委婉地說“想去外頭舒緩腿腳”。
如今羅彬瀚又見識到了這句話的反向用法:它同時也是暗示要跟別人走開單獨談話的託詞。戈埃尼眼下就是這麼用的。它請他走到了車隊附近的一大片枯草叢後頭,並沒有真的叫他望風,只是悠然自得地散著步,向他介紹自己的另外兩名競爭者。
“加訶格在南邊為依裡-貝多傳遞訊息。”它一點也不避諱地說,“假如我們沒有定時抵達沿途的巢穴,把訊息託給快發信使,她就會派人把我失敗的訊息通知依裡-貝多,然後嘗試用別的條件來挽回黎由拉家的盟約。要是我失敗了,她卻挽回了局面,哎,那我這位人脈廣闊、曳尾靈活的妹妹就是正式的繼承人了。”
“還有另一個呢?”
“啊,那是翟多。他呀,要是我和加訶格突然間都沒了音訊,他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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