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布料只是比較便於覆蓋傷口,而且也比較乾淨,”羅彬瀚回答說,“它的功能本質上和敷膏相似,並沒有起死回生或淨化傷口的作用。”
“那到底是什麼方法救了我的性命呢?比安師傅,我這樣問出來只是出於求知慾,如果這涉及到你不願告知我的私人秘密,那麼我也就不再追問了。剛才我們談論的那些奇特的幻覺,我也不會再向其他任何人提起。”
當它說話的時候,那種語調和目光都非常特別,叫羅彬瀚能夠清楚無誤地明白它的暗示。他知道它一定是看見過了。當他之前用真實形貌活動的時候,有好幾次它都短暫地睜開了眼睛,他也沒有特意去遮擋掩飾。一方面他以為它當時是神志不清的,即便日後活下來也不會記得,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在心裡終究覺得這件事無關痛癢。他不願意為了向它保密而犧牲自己用真身跟傀儡交談的機會。茲奴是一隻失勢而殘疾的鱗獸,它就算知道了他的本相也不會給他造成麻煩。事實上,它此刻的所言所行也正支援他的這種看法。
如果他想立刻結束這場對話,只需要簡單地丟擲一兩句推拒的話,給幾個暗示的動作,或是乾脆沉默著離開就行了。他敢肯定茲奴絕不會像阿胡艾西那樣看不懂別人的臉色,可是另一種衝動卻促使他留下來。他想這一定是因為這幾天裡他裝神弄鬼得太多了,他可以透過這種辦法得到戚拉的尊重或依裡-貝多的拉攏,但此時此刻茲奴問出來的是一種不同性質的問題,他不願意再用錯誤的暗示把崇拜加諸在自己身上。於是他非常不情願地開口說:“拯救你的方法不能算是我的私人秘密,至少不完全是。你能活下來的原因是複雜的,但主要還是依靠了你的運氣和體質,因為即便是在我所遵從的那種理論裡,你死亡的風險依舊非常高。用你們的語言說,你是靠自己身體的恢復力戰勝了死亡。”
“這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在我的經驗裡,我這種型別的傷勢如果不立刻處理,是不可能靠恢復力自愈。”
“為什麼不行呢?”
“恢復力的強弱能夠決定一個人肌肉和血液再生的速度,但是它不能夠處理毒性方面的問題,那通常要靠忍耐力去應對。但忍耐力的功效也只是延緩毒性發作的時間,使較為溫和的慢性症狀消退,並不能免疫急性的毒害。”
“茲奴,你在這裡不斷提及到‘毒性’,但那到底是什麼呢?”
茲奴露出一點詫異,似乎覺得他不該問出這樣簡單的問題。“我是指空氣中的毒性,比安師傅。”它解釋說,“就如我之前說的,對於我這種受了汙染的開放性傷口,如果不能及時處理,最大的危險就是不潔空氣造成的毒害。”
“可是空氣裡的不潔又來自什麼地方?又為什麼能進入血液?”
談起這個問題,茲奴好像忘記了它的傷痛和虛弱。它從趴臥的地墊上撐起身體,非常細緻地講述它的觀點。它不止是講述它自己的觀點,連帶著把從古至今對這一問題有過論述的著名治療師也都提及了。它解釋血液系統對於生物的特殊作用就恰如根系之於土壤:正是透過血液對全身的骨骼、血肉和臟器的滲透,使得原本鬆散無序的組織得以被凝聚起來,形成一個緊密的整體;血液本身也由更復雜的成分構成,就像根系的內部有水、固形物質和營養物質,這種成分並不是固定的,會因為血液流經的區域而改變。根系會因為周遭水土的特點而改變它的形態、色澤和氣味,會加速生長、萎縮甚至是死亡,血液也是同樣的道理:流經消化器官的血變得濃稠、芳香、更有營養;流經心臟的血更純淨、更新鮮,流動最活躍,因此也是最溫熱的;流經肢體末端的血由於遠離中心,又要為肢體供能,就會變得較為寒涼一些,而且質地稀薄;骨頭內的血是最少而最難觀測到的,自古以來對此的爭議就很多,一般認為那裡的血流動較少,但卻是最精華的部分,如同是整個根系網路中的主根結構,儘管佔據的體積不大,但卻是所有側根發源的位置。
在所有的影響因素中,它特別指出呼吸與血液流動之間的密切關係。就如根系不止受有形物質,比如土壤和水的影響,同時也受到空氣的影響,要吸收空氣中的某些特殊物質來形成特定型別的枝葉,血液也不只是從消化器官裡得到供養,而是與所有的身體組織都發生物質交換,包括那些負責呼吸的器官——人的呼吸之所以必不可少,是因為它具備兩種基本的功能,其一是藉此散發出體內的熱量,給持續活動的血液降溫,其二則是要攝取空氣中的生命物質,正是那種生命物質促使了一切有血液的生命能在大氣中,而不是水中或土壤中存活,並且具備比根系更強的活動和思考能力。因此,透過呼吸來讓血液和空氣發生交換是必要的,但是前提在於,這種交換隻能透過呼吸器官來進行,只有當空氣流經人體內的數個氣囊與管束葉後,空氣內帶有的全部雜質才能被完全過濾,只剩下質地最輕盈純淨的精華部分和血流發生交匯。
假使沒有經過呼吸系統的過濾,讓原本封閉在體內的血液直接暴露於空氣中,比如產生了開放性的傷口而沒有及時用敷膏封閉,或是身上的鱗片有長期的、大面積的缺失,使得不潔淨的空氣直接滲透進破損的皮膚,這兩種情況都會導致嚴重的後果,而想要保證空氣的潔淨卻又非常困難。腐敗的根系和枝葉、人與蟲子的屍體、發酵不當而變質的食物、日常的排洩物……所有這些帶毒性的東西都會將它們的特殊性質散發到空氣中,從而形成了各種各樣的氣味,讓帶有這些氣味的空氣和血液直接接觸,這在本質上就如同是把這些不潔的東西直接吃進肚子裡,而且可能還要更加糟糕,因為消化系統本可以起到一定的過濾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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