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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_1043 雙義(下)(1)

早在他開啟石箱以前,箱子裡已經有了輕微的騷動。由於箱體六個面都留有觀察孔,放在裡頭的傀儡很容易知道此刻周圍沒有外人,是個它能夠自由活動而不打破規矩的時機。它也沒有製造出很大的噪音,去故意敲打或撞擊箱壁,只是在裡頭來回地轉圈。這樣一來既能提醒羅彬瀚它的存在,又可以辯解說它只是在輪流檢查不同的觀察孔,不是故意要煩人。

早在剛上五樓的時候,羅彬瀚就想把它放出來了。只是那種突如其來的可怕體驗打亂了他的計劃,使他完全忘卻了自己身邊的事。這會兒他確定自己已經恢復正常了,這才把傀儡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陽臺靠近內側的位置,讓它也能看見遠方的情況。他不知道傀儡的“視力”是否能跟他看得一樣清楚,但它也很為那些活躍著的異族居民而驚訝。它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一陣,才想起來去箱子裡找它的沙板,寫下一些短語來評價此地的繁榮熱鬧,以及對鱗獸這一物種的社會組織性的讚許。它書寫時的流暢自然讓羅彬瀚覺得它是真心實意地欣賞這些爬蟲,完全沒有產生他剛才的那種錯亂感。

他盯著沙板上的字,一時間沒有說話。這時戚拉和好幾只鱗獸身上還纏著他衣服做的繃帶,讓他不便立刻變回原身,只能以鱗獸的形態面對傀儡。他不認為在這種形態下自己還有什麼“臉色”可言,但傀儡依然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它突然間指了指他,然後在沙板上寫了個問號。

羅彬瀚沒把自己剛才的感覺告訴它。他現在很難用母語發音,只能透過寫字來和傀儡交流。短短幾行文字可沒法解釋清楚他剛才的那種錯亂,再說他也根本不希望讓別人知道。

他拿過沙板,從側邊取下一個尺寸更大的磁性套筆,儘量簡潔準確地描述了茲奴的傷勢,以及它本人對傷情的判斷,然後詢問傀儡對此有什麼意見。這件事果然轉移了對方的注意力,使它忘記了上一個問題,自顧自地在陽臺內側沉思起來。

在之前的牢房中,傀儡已經借阿斯的掩護檢查過茲奴的傷勢,也做出過自己的判斷。但是它還沒有機會聽聞本土的治療師是如何解釋同一個傷口的。在羅彬瀚詳詳細細地轉述了茲奴對自己傷情的解釋和意見後,傀儡的反應頗為耐人尋味,彷彿茲奴的話非但沒有給它提供幫助,反而使它更加猶疑了。它一遍遍地用沙板向羅彬瀚提問,不厭其煩地叫他重複茲奴說的那些話,尤其是涉及到空氣和血液裡的毒素的部分。

羅彬瀚把他記得的每一點細節都詳詳細細地寫下了。對茲奴所說的那番話,他起初完全沒有細想,更沒法判斷對錯。當然,說開放性的傷口會讓空氣裡的毒素侵入體內,這以他老家的現代常識來說是荒謬的,但這片土地的空氣的的確確對他有毒,而他也早就知道鱗獸們的屍體堆積會散發某種有害物質,使活著的同類也一併受害。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就不能再斷言說“空氣裡的毒性”是一種謬論。至於從傷口滲入的毒素是否能直接進入血液迴圈,在幾天內緩慢地殺死一隻鱗獸……至少這在他聽來很像是一回事,反正各種故事裡的慢性毒藥都是這麼發作的。既然茲奴都知道“血液迴圈”的概念,那它在本土醫學知識方面就已經完全不遜色於他了。

這個叫他覺得挺有說服力的解釋卻沒法叫傀儡滿意。它起初只是沉思,繼而開始無意識地繞著沙板踱步,彷彿在走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最終它停了下來,下定了某種決心,埋頭在沙板上快速地書寫起來。這一次它不再只是用短語或符號來表達某種非正式的看法,而是措辭相當嚴謹地寫起了長篇大論。從這些完整的文章段落裡,羅彬瀚幾乎能聽見他過去所熟悉的那個聲音在對他說話。

沙板的尺寸限制了篇幅,迫使傀儡只能一段一段地書寫,無法儲存下前文。因此每寫完一段,羅彬瀚就必須要認真讀完沙板當前的內容,儘量把它記在自己的腦海裡。這本來應該很難,但傀儡在書寫時已經考慮到了他的情況,因此放棄了一切複雜的術語,把它心中的疑慮儘可能通俗形象地向他說明。而一旦他看懂了它正在嘗試表述的想法,也立刻明白了它這份論述的價值,再也沒有感到不耐煩了。他由著它慢慢書寫,偶爾提出幾個他關心的問題,直到它最終停下來時,遠處蜂擁喧鬧的鱗獸群已經四散而走,去幹它們各自白日里的營生了。

羅彬瀚已經知道了傀儡想要他做的事。他在沙板上寫下他的答覆,告訴它即便它說得頭頭是道,這也並不代表它的猜測一定就是對的。事實上茲奴的理論也很可能是真的,因為米菲證實過那種屍體散發的毒性物質的存在,而他也親眼看見過其產生的影響。他不能夠把它的看法當成是事實說出去,不過他可以代替它去同茲奴談一談,或者去向依裡-貝多索要它想要的東西。

傀儡還想繼續寫點什麼,這時羅彬瀚注意到塔樓外的廣場邊緣走來了三隻穿著甲衣的鱗獸。它們的方向非常明確,就是衝著塔樓而來,其中領頭那個還仰著腦袋,與陽臺外側的羅彬瀚遙遙對望了一眼。他認出它是昨晚跟在依裡-貝多近身處的一名護衛,名字似乎是叫做戈埃尼。

他慢悠悠地從陽臺上站起來,把傀儡和沙板都放進箱子裡,然後上樓去叫醒阿斯。阿斯這會兒並沒有睡上多久,不過它的物種本身就很適應碎片式的睡眠,三四個小時的短憩也足以叫它清醒上大半天。它一聽羅彬瀚叫它跟著,立刻便起身從臥室裡出來了。他們一起下到底樓,正好在正門外截住那三個依裡-貝多的護衛,免得它們直接與底樓的傷員們打照面。

不同於天亮之前,戈埃尼與兩名隨行護衛的態度變得非常禮貌恭敬。它們向他行了禮,表示依裡-貝多想邀請他去聚居地外頭走一走,觀賞一下本地的風土人情。這份好心倒叫羅彬瀚納悶起來,雖然他已猜中那位御師會這在十五天裡設法同他接觸,向他顯露出那個戚拉曾向他警告過的意圖,但是他沒料到對方會辦得這樣急切,一點也不顧他們幾個小時前還鬧得非常不愉快,活像怕他跑掉或徹底翻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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