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糖牡丹的花瓣層層疊疊,最外層的花瓣微微向外翻卷,像少女的裙襬;中間的花瓣簇擁著,緊緊裹著花蕊;花蕊點著點金黃,是用芝麻碎拌了糖稀做的,透著股香。糖稀透亮得很,能看見陽光透過花瓣的影子,在地上投下淡淡的花形,像誰在石板上畫了朵花。阿禾小心地捧著,手指輕輕託著花瓣,生怕碰壞了,心裡卻暖烘烘的——原來太奶奶在這兒,也有惦記的味道,這味道里,有糖的甜,有老漢的熱絡,還有歲月裡藏著的念想。
提著糖畫往回走時,夕陽已經西斜,像個燒紅的蛋黃懸在關樓的簷角,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貼在地上的兩根細竹竿,隨著腳步晃悠。老李頭的柺杖在地上敲出“篤篤”的響,節奏穩穩的,像打更人的梆子聲;阿禾的腳步聲輕快些,“嗒嗒”地跟在後面,像春雨打在窗欞上。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像首慢悠悠的歌,歌詞裡唱的,是關裡的日頭,是巷口的風,是手裡的糖香。
路過城牆根時,老李頭忽然停住腳步,柺杖往塊青石板上一點,“你看這塊石頭。”阿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石板比別處的顏色深些,上面有個淺淺的坑,像被誰用腳底板磨出來的,邊緣光滑得很,泛著點暗光。“當年我就在這兒教徒弟們踢腿,你看這坑,都是他們的腳底板磨出來的。”老李頭的聲音裡帶著點驕傲,像在炫耀件寶貝。
阿禾蹲下身,摸了摸那塊石板,坑窪裡還積著點塵土,是風吹來的,帶著點城牆磚的灰。邊緣被磨得光滑,像被無數只腳親吻過,透著股溫潤的氣。她想起自己磨破的布鞋,忽然覺得這石板上的坑,也是雙無形的鞋,穿著它,走過了那麼多年。
“最調皮的那個徒弟,叫小石頭,總愛偷懶。”老李頭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眼角的皺紋又堆了起來,“踢腿時偷偷往旁邊挪,腳底下沒根,結果腳一滑,摔了個屁股墩,‘咚’的一聲,震得旁邊的狗都嚇跑了。褲子磨破了個洞,露出裡面的紅褲頭,像朵開敗的花。”他頓了頓,用柺杖在地上畫了個圈,“我罰他在這兒踢一百下,他踢到五十下就哭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石板上,說‘師父,我腿疼’,結果第二天天沒亮,就聽見這兒‘砰砰’響,出去一看,這小子正對著月亮踢腿呢,褲腿上還沾著昨晚的泥。”
阿禾聽得笑出了聲,糖牡丹的花瓣在手裡輕輕顫,“那他後來踢得好嗎?”
“好,後來成了戲班裡的武生,翻跟頭能連翻十個,落地時悄無聲息的,像片葉子。”老李頭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懷念,“可惜啊,後來走了,說是要去闖蕩江湖,就再也沒回來。”
他頓了頓,柺杖往遠處的菜地指了指,那裡有片綠油油的菠菜,葉子肥嫩得能掐出水,葉梗泛著點紅,像少女的臉頰。“等過些日子,我帶你去看看我種的菜,有你太奶奶愛吃的菠菜,長得嫩著呢。去年我種的菠菜,給張老太送了一筐,她拌著麻醬吃,說比肉還香,筷子都停不下來。”他的嘴角帶著笑,像已經看見菠菜炒在鍋裡的樣子,油花滋滋響,香氣飄滿巷子。
阿禾點點頭,看著老李頭的側臉,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泛著暖黃的光,眼角的皺紋裡像藏著星星,一閃一閃的。她忽然覺得,這一路的辛苦都值了——那些磨破的布鞋,鞋底的洞大得能塞進腳趾,走一步硌一下,石子像要鑽進肉裡,卻硬是撐過了碎石坡,坡上的荊棘勾破了褲腿,也沒停下腳步;那些嵌進指甲的木屑,是在山神廟生火時被柴禾扎的,挑出來時流了血,現在結了層薄痂,像給指尖戴了個小盔甲,碰一下還有點疼,卻記著那夜的暖;那些山樑上的驚惶,狂風捲著沙石打在臉上,疼得像被小刀子割,她攥著老李給的石頭,石頭的涼透過掌心傳過來,硬是沒掉一滴淚,只把嘴唇咬出了血印。
這些都化作了此刻的安穩,像曬透了的棉被,裹得人心裡暖暖的。帆布包裡的石頭和瓷片還在硌著腰,石頭的涼和瓷片的滑混在一起,卻像兩顆會發熱的星星,把南邊的牽掛和北邊的等待連在了一起。中間串著的,是這一路的車轍印,深的淺的,印在黃土路上,像首寫不完的詩;是山樑上的風聲,嗚嗚的,唱著離別的歌;是糖畫的甜香,裹著陽光的味道,落在舌尖,甜到心裡。
阿禾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牡丹,又看了看老李頭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雁門關的風,真的像太奶奶說的那樣,能把所有的念想都吹到該去的地方。而她,就是被這風送來的,帶著南邊的牽掛,落在了這片溫暖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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