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風停了,天已泛出魚肚白。李二郎踩著齊膝的海水爬上船尾,腳底板被碎貝殼硌得生疼,卻顧不上揉。他摸到那塊碗口粗的浮木時,指腹先觸到了黏膩的海藻——那木頭上還帶著被浪啃出的豁口,像野獸的牙印。船尾的板被砸出個銅錢大的坑,海水正順著裂縫絲絲往外滲,在油亮的船板上洇出深色的痕,像道淌不完的淚。
他連夜回了船塢。馬燈掛在塢頂的橫樑上,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船板上像個踉蹌的歎號。他從工具箱裡翻出刨子,對著一塊邊角料慢慢刨——那是當初造船剩下的鐵力木,顏色深得像陳年的墨。木屑簌簌落在腳邊,細得像雪,他把最細的那些收進布包裡,又往裡面倒了半罐桐油,用竹片拌勻,調成糊狀。
補坑時,他的手在抖。先用細砂紙把坑周圍磨得發亮,再用竹片把油灰一點點填進去,填一層就用木槌輕輕敲實,敲得指節發紅。第一遍桐油刷上去,木頭髮烏,像吸飽了墨;第二遍刷完,油光慢慢浮上來,像蒙了層薄釉;第三遍刷到半夜,馬燈的油快燒盡了,光昏昏沉沉的,他盯著那塊補好的地方看,忽然發現油灰幹了以後,竟比周圍的船板深了半分,像塊天生的斑。
後來每次刷桐油,他都特意多往那斑上蹭蹭,可它總比別處先暗下去。摸上去糙糙的,像塊沒磨平的玉。有回小石頭趴在船尾看海,指尖劃過那斑,突然抬頭問:“李叔,它是不是疼啊?”李二郎摸著那處凸起,喉結動了動:“是疼,可疼過了,才記著以後得躲著浪走。”
艙門邊那個小坑,是小石頭十五歲那年刻的。那天霧大,灘塗的軟泥裡滲著寒氣,小石頭揹著個藍布小包袱站在船邊,包袱角露出半雙新納的布鞋——是張嬸連夜給做的,針腳密得像魚鱗。他要去城裡學木工,師父是書生舉薦的,據說在京城給大官做過傢俱。
“李叔,我走了。”小石頭的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他從懷裡掏出塊貝殼,是當年在遠島撿的海螺殼,邊緣被磨得光滑了,卻還帶著鋒利的稜。他趴在艙門邊,胳膊肘抵著船板,使勁往木頭上劃——“吱呀”一聲,貝殼尖崩掉了一小塊,船板上卻留下個深深的小坑,像只睜著的眼睛。
“這是記號,”他把崩掉的貝殼渣撿起來,攥在手心,“我回來時,就認這個坑。要是我忘了路,船總能記著。”
李二郎看著他。這娃比去年高了半個頭,肩膀寬了,下巴上冒出點絨毛,像棵剛冒頭的楊樹苗,帶著股往上躥的勁。他想說“到了城裡別惹事”,想說“受了委屈就回來”,可話到嘴邊,只變成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掌下的脊樑骨硬邦邦的,再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護著的小不點了。
他從懷裡掏出個雞蛋,是早上嬸孃煮的,揣在棉襖裡焐得熱乎。“路上吃,”他把雞蛋塞過去,指尖觸到小石頭冰涼的手,“到了師父家,給人端茶倒水勤快點。”小石頭接雞蛋時,手在抖,蛋殼上沾了點他的汗,亮晶晶的。
船開時,小石頭站在渡口揮手,藍布包袱在風裡飄。李二郎坐在船頭,看著那身影越來越小,忽然發現艙門邊的小坑周圍,還留著幾道淺痕——是這些年小石頭用貝殼劃地圖時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線,像一張網,把日子裡的零碎都網在了一起。
桅杆斷的那天,是驚蟄。海面上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粥,風卻邪乎得很,嗚嗚地叫,像無數只狼在嚎。李二郎正載著一船瓷器往南走,那些景德鎮來的白瓷碗,用稻草裹著,一層一層碼在艙裡,輕得像雲,卻脆得碰不得。
風是後半夜起來的。先是船身輕輕晃,像搖籃,接著就變成了猛晃,碗與碗碰撞的“叮噹”聲越來越急,像在哭。李二郎撲到桅杆下,死死抱住——那松木桅杆是當年爹親手選的,用了十年,被桐油浸得發紅,上面還留著爹刻的刻度,記著每次漲潮的水位。
“挺住!”他對著桅杆喊,指甲摳進木頭的紋路里,松木的刺扎進肉裡,滲出血珠,可他感覺不到疼。風更猛了,像只大手抓住桅杆使勁搖,“咔嚓”一聲脆響,像骨頭斷了似的——桅杆從中間裂開道縫,木茬子往外翻,像撕開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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