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捧著剛溫好的茶,指尖無意識地在青瓷茶盞邊緣打著圈,目光亮晶晶地落在蘇燕卿身上,像只剛破殼的小雀兒,絨毛還帶著晨露的潮氣。茶盞裡的碧螺春舒展著卷邊,茶湯泛著琥珀色的光,她輕輕晃了晃手腕,細碎的漣漪便一圈圈漫到盞沿,又戀戀不捨地退回去,像極了她此刻雀躍又忐忑的心思。
“燕卿姐姐,”她把茶盞往案几中間推了推,身子往前傾了傾,鬢邊的碎髮垂下來,掃過鼻尖時輕輕蹭了蹭,“方才聽你說柳疏影姐姐是畫絕,梧桐姐姐是琴絕,晚雲姐姐是棋絕,這‘琴棋書畫’四樣,怎麼偏偏少了個書絕呀?”她掰著圓潤的指尖數了數,眉頭輕輕蹙起,像顆被晨露打溼的花苞,“就像……就像去年我娘給我繡的荷包,明明該繡四朵牡丹,卻偏偏少了一朵,看著總像缺了角的玉,摸起來都硌得慌。”
蘇燕卿正低頭整理案上堆疊的書卷,指尖捻著泛黃的書脊輕輕抽出一本,聞言動作一頓。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她鬢角,將那枚素銀簪子照得泛著溫潤的光,簪頭鏨刻的纏枝紋纏纏繞繞,像藏著說不盡的光陰。她抬起眼時,眉梢攏著淺淺的笑意,眼底映著窗外的竹影,風一吹便輕輕晃:“哦?那你覺得,書絕該是什麼模樣?”
她放下手裡的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拂過——那是本《蘭亭集序》摹本,紙頁邊緣已經發脆,封面上還留著淡淡的墨香,是柳疏影生前常摩挲的那本。阿禾總聽燕卿姐姐說,疏影姐姐看書時總愛用指尖蘸著茶水,在案几上比畫字的筆畫,說這樣能“摸透墨的性子”。
“定是字寫得頂好的人呀!”阿禾“啪”地放下茶盞,語氣裡滿是篤定,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像在臨摹看不見的筆畫,“能被稱‘絕’的,字裡肯定得有風骨才行——要麼像後山崖上的勁松,筆力遒勁得能把紙戳破,力透紙背的那種;要麼像溪水裡的游魚,筆勢靈動得能從紙上游下來,飄逸得很!”
她忽然停住動作,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眼睛瞪得溜圓:“就像……就像從字裡能看出人的性子似的!是剛是柔,是急是緩,一眼就能瞧出來。比如燕卿姐姐你,寫出來的字定是溫溫柔柔的,像春風拂過水麵;可要是換了晚雲姐姐,說不定就帶著股子棋逢對手的銳勁兒呢!”
蘇燕卿挑了挑眉,沒直接接話,反而從案頭的筆筒裡抽出一支紫毫筆。筆桿是湘妃竹的,泛著淺黃的底色,上面的淚斑像極了雨打芭蕉的痕跡。她指尖輕輕一轉,筆桿便在修長的指間靈活地打著旋,墨色的筆鋒映著她眼底的笑意,像藏著星子的潭水,帶著點神秘的意味:“那你覺得,這世間誰能擔得起這名號?”
“我哪知道呀,”阿禾託著腮,手肘支在案几上,忽然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攤開的書卷,紙頁上的黴斑像極了疏影姐姐畫裡的遠山,“不過姐姐你見多識廣,肯定知道些內情吧?剛才說柳疏影姐姐是畫絕,她的畫裡藏著千言萬語,上次你給我看她畫的《秋江獨釣圖》,那老翁的魚竿明明是墨筆畫的,我卻好像能聽見魚線繃緊的顫音!”
她忽然壓低聲音,像說什麼秘密似的:“那書絕……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字裡藏著好多故事?比如寫‘月’字時帶點清愁,寫‘笑’字時帶著暖意?”
蘇燕卿停下轉筆的動作,筆桿輕輕落在硯臺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雨滴打在青石板上。她抬眼看向阿禾,眼底的笑意像浸了水的墨,慢慢暈開,連帶著眼角的細紋都柔和了:“若我說,這書絕你也認識呢?”
阿禾眼睛猛地睜大,像被驚飛的鳥兒般往後縮了縮,椅腳在青磚地上蹭出“吱呀”一聲輕響。她隨即又往前湊了湊,辮梢的紅繩掃過案几,帶起一縷淡淡的脂粉香——那是昨日她娘給她新抹的桃花膏。
“認識?是咱們身邊的人?”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指尖在案几上點出輕輕的悶響,“難道是梧桐姐姐?不對呀,上次我見她給後廚寫採買清單,字是工工整整的,可像算盤珠子似的,沒什麼活氣;那是晚雲姐姐?也不像呀,她滿腦子都是棋局,上次我看到她寫的棋譜,黑子白子的位置標得亂七八糟,字都擠成一團了,說是‘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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