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來幫把手!”張叔的聲音從灶房鑽出來,混著面香,像根暖繩,一下子把她從寒風裡拽了回去。她掀開門簾時,一股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把睫毛上的霜花都融成了水珠。灶房裡煙霧繚繞,樑上懸著的乾紅椒、玉米串在蒸汽裡晃悠,張叔正站在大案板前,往發得蓬鬆的麵糰裡摻著什麼,指縫裡沾著黃澄澄的粉末,落在深色的粗布圍裙上,像撒了把碎金。
“這是曬乾的南瓜粉,”張叔見她盯著自己的手,笑著揚了揚下巴,眼角的褶子擠成了朵菊花,“去年秋收時曬的,磨成粉摻在面裡蒸饃,甜絲絲的還頂飽。”他手裡的擀麵杖在案板上敲出“咚咚”聲,節奏勻實,像是在給這年關的忙碌打拍子,“早年守關的兵卒都這麼吃,抗凍。那時候哪有這麼精細,南瓜挖了瓤直接剁成泥和進面裡,能填肚子就不錯了。”
阿禾湊近了看,麵糰在他手裡像活物似的,搓成長條,再揪成一個個拳頭大的劑子,每個劑子都被他用掌心按出個小窩,指尖轉著圈揉,很快就成了光滑的圓饃。案板邊緣堆著十幾個已經揉好的饃,白白胖胖地臥在玉米葉上,像一群蜷著的小奶豬。
“張叔,您這手藝跟誰學的?”阿禾伸手想去碰,又怕沾了手上的寒氣,縮了縮指尖。
“跟我爹學的,”張叔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火光“轟”地竄起來,映得他臉上溝壑分明,“他守關時,每年除夕都給弟兄們蒸這南瓜饃。那時候柴火金貴,就用三塊石頭支個灶,架口破鐵鍋,饃貼在鍋邊,底下煮著雪水,蒸出來的饃帶著鍋巴,香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他拿起個劑子往阿禾手裡塞,“試試?揉勻了,蒸出來才瓷實。”
阿禾學著他的樣子揉麵,掌心很快就沁出了汗。麵糰起初像塊倔強的石頭,怎麼揉都帶著硬芯,後來漸漸軟下來,沾得滿手都是面屑,倒引得張叔直笑:“別急,這面跟人似的,得有耐心哄著。”
牆角傳來“哐當”一聲,是李伯劈柴的斧頭落在石砧上的響。他蹲在灶房角落,膝蓋上蓋著塊羊皮,手裡的斧頭起落間,木柴裂開的紋路里還嵌著去年的雪漬,遇著灶膛裡竄出的熱氣,慢慢化成細小的水珠,順著木紋往下淌。“得劈夠三十斤硬柴,”李伯往灶膛裡添了塊引火的樺木,火星子“噼啪”竄得老高,映著他耳上的凍瘡,那是去年守歲時凍的,紅通通的一片,今年早早就抹了豬油,看著腫消了些,卻還是像貼了兩片胭脂,“關外的寒夜長,灶火不能斷,不然凍得人直打牙顫。你張叔去年就不信邪,後半夜嫌柴火費,把灶火壓小了,結果寅時凍醒了,抱著炕桌蹲到天亮,第二天鼻子紅得跟胡蘿蔔似的。”
張叔在一旁笑罵:“你個老東西,就知道揭我短!那不是想著給弟兄們省點柴火嗎?”
李伯哼了一聲,斧頭又落下,木柴裂開的聲音在狹小的灶房裡格外清亮:“省啥?這柴是秋裡咱自己上山砍的,晾乾了有的是。守關人,凍著了比啥都金貴。”他說著,從柴堆裡挑出幾塊松木,“這松木耐燒,晚上壓在灶膛裡,能燜到後半夜,火塘上煨著的湯都不會涼。”阿禾瞅著他的手,指關節粗大,虎口處結著層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斧頭磨出來的,此刻沾著木屑和冰碴,卻在往灶膛裡添柴時,動作輕柔得像在擺弄什麼寶貝。
“老王,你那凍梨泡好了沒?孩子們該饞了!”李伯忽然往門外喊,聲音穿過門簾的縫隙,撞在漫天風雪裡,竟也沒散。
“來嘍!”王伯的聲音從地窖方向傳來,帶著點喘。阿禾掀簾出去看,見王伯裹著件及膝的厚棉襖,領口和袖口都縫著兔毛,懷裡抱著個陶盆,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地窖爬上來。地窖口結著層薄冰,他走得穩當,大概是走了幾十年,早就摸透了每塊磚的脾氣。
“慢著點!”阿禾跑過去想扶,卻被他用胳膊肘輕輕擋開:“沒事,這點路閉著眼都能走。”他把陶盆往灶房的炕桌上一放,盆裡的凍梨浸在冷水裡,正冒著白汽——這是關外的法子,凍透的梨硬得像石頭,泡在涼水裡,外層會結層薄冰,敲開了吃,甜水順著嘴角淌,冰得人直縮脖子,卻越吃越暖。
王伯搓著凍得發紅的手,指腹上還沾著黃泥。“剛把瓜子罐埋進炕洞了,”他說著,往炕洞裡瞅了瞅,那裡鋪著層幹稻草,三個陶罐並排躺著,罐口封著黃泥,“這罐子得埋在炕洞裡,藉著炕溫烘著,吃的時候掏出來,瓜子殼都是暖的,能焐熱半隻凍僵的手。”他選的都是飽滿的黑瓜子,前幾日在鐵鍋裡炒時,特意摻了些花椒和鹽,說是從關外商號學的法子,“那商號的掌櫃說,這叫‘椒香瓜子’,守夜時磕著,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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