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公園的晨霧還沒散盡,明黃色的警戒線就像一道突兀的分割線,把喧囂的圍觀人群和沉寂的案發現場隔成了兩個世界。風裹著露水的涼意鑽進來,周淑婷下意識地攏了攏警服的領口,衣角卻還是被吹得簌簌晃動,像她此刻有些發緊的心跳。

跟著季潔和楊震穿過攢動的人頭時,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背上——好奇的、驚懼的、帶著窺探欲的。腳下的草地還浸在昨夜的溼氣裡,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泥土從鞋邊擠出來的軟膩,她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生怕一個趔趄破壞了現場,也丟了這剛到六組報到三天的新人的臉面。

“到了。”季潔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職業性的冷靜。

周淑婷抬起頭,視線穿過稀疏的樹影落在假山後。那片終年照不到多少陽光的角落,此刻像一張吸飽了墨的宣紙,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死者蜷縮在那裡,姿勢扭曲得像被頑童揉皺後隨意丟棄的糖紙,周圍散落著太極劍的劍穗、掉了底的搪瓷茶缸,還有被踩扁的練功扇,本該是晨練老人揮灑晨光的物件,此刻都成了命案現場冰冷的註腳。

何燕華正蹲在地上,戴著白色乳膠手套的手輕輕翻動著什麼。那抹白在昏暗的角落裡格外刺眼,像雪落在髒汙的地面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潔淨。周淑婷猛地屏住了呼吸,胃裡像是有隻手在用力攪動,酸水爭先恐後地往上湧。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把那陣噁心壓下去。右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懷裡的勘查記錄本,硬殼封面的稜角硌得掌心發疼——這是王勇剛才塞給她的,說“新人就得從記現場開始學,眼睛尖點,心細點”。

“楊隊,這邊地面有拖拽痕跡。”技術劉指著死者身側一片壓倒的雜草,聲音裡帶著沉穩。

楊震“嗯”了一聲,眉頭擰成個川字。他沒立刻說話,只是蹲下身,手指虛虛懸在那片雜草上方,像是在丈量痕跡的深淺。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正好落在他微汗的額角,汗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倒讓他那張平日裡略顯嚴肅的臉添了幾分沉穩的銳氣。周淑婷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跟著他的動作移動:看他指尖劃過那塊沾著可疑汙漬的青灰色石頭,看他側耳聽何燕華彙報時微微偏頭的專注,連他說話時習慣性輕敲膝蓋的動作——食指關節在褲腿上敲出“篤、篤”兩聲輕響——都被她悄悄記在了心裡。

口袋裡的蘋果還帶著涼意,是早上在辦公室時,楊震隨手拋給她的。“新人第一天出警,補充點能量。”他當時說完就轉身去接電話了,她卻捏著那隻紅透了的蘋果,感覺果皮上彷彿還留著他指尖的溫度。此刻那點冰涼透過布料滲進來,和心裡莫名升騰的燥熱撞在一起,讓她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地亂蹦。她趕緊低下頭,假裝翻看記錄本,筆尖在空白的紙頁上胡亂畫著圈,墨跡暈開一片,卻一個字也沒寫進去。

“淑婷,過來。”季潔的聲音像顆小石子,打破了她心頭的亂緒。

周淑婷一個激靈,快步走到季潔身邊,鞋跟踩在溼泥裡發出輕微的“咕嘰”聲。季潔指著地面上一串模糊的鞋印,那印記邊緣有些向外撇,像是被什麼東西墜著壓出來的:“看看這串,跟死者腳上那雙解放鞋比對過了嗎?邊緣有變形,負重或者奔跑都可能留下這種痕跡,記下來,讓技術科做個石膏模型。”

“是!”周淑婷趕緊掏出筆,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鞋印上。鞋印的前掌部分特別深,後跟卻有些虛,她一邊記一邊在心裡琢磨:難道是兇手拖拽死者時,自己腳下不穩?可眼角的餘光還是忍不住往楊震那邊瞟——他正轉身跟公園的老民警說話,眉頭舒展了些,嘴角帶著點安撫的笑意。那是種很自然的從容,像是無論多棘手的亂麻,到他手裡都能一點點理清楚。周淑婷心裡莫名生出一絲依賴,就像迷路的人看到遠處的燈塔,明明知道不該,卻控制不住地想去靠近。

現場勘查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等他們收隊回到六組時,日頭已經爬到了頭頂。辦公室裡飄著盒飯的香氣,是附近那家“老馬家”的糖醋排骨味,混著米飯的熱氣,把清晨的寒氣驅散了大半。田蕊正端著飯盒跟周志斌討論案情,她的馬尾辮隨著說話的動作一甩一甩:“我覺得那個打太極的老張有點問題,問他早上見沒見過死者,他眼神躲躲閃閃的。”

周志斌扒了口飯,含糊不清地說:“老年人嘛,見著死人難免慌神,先別下定論。”他抬眼看到周淑婷進來,揚了揚下巴,“新來的,趕緊去拿盒飯,涼了就不好吃了,下午還得去走訪周邊商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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