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趙聰的一生/第145章 轉移北桂(1)
趙聰的一生_第145章 轉移北桂(1)

西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丑時。零下六十三度。

草河以南,距北桂城尚有一百二十里。

演凌從馬背上滑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袋散了架的骨頭,直接砸在雪地裡。那種“砸”不是誇張的修辭——他的身體在離開馬背的那一瞬間完全失去了所有主動的支撐能力,從髖關節到頸椎的整條脊柱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軟骨和韌帶的、只剩下骨節和肌肉殘渣的、軟塌塌的繩索。右腿在落地的時候磕在凍硬的地面上,膝蓋的側面著地,碎骨頭在夾板下面碾了一下,那種疼從膝關節的正中央向大腿和小腿兩個方向同時炸開,像有人在他關節腔裡塞了一顆燒紅的鐵球,然後從兩側用力擠壓。疼得他眼前發黑。視野裡所有的色塊在那一瞬間全部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黑色,又從黑色變回一片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邊緣洇開的灰。但他沒出聲。牙齒咬著,上下牙列咬合得極緊,咬肌在下頜角處鼓成了一個堅硬的稜塊,嘴角那道縫過針的長口子因為咬牙的動作被微微拉長,黑色的縫線在創面上繃得更緊了。他爬起來。用那根木棍撐住身體。木棍的下端戳進雪地裡,戳出了一個深約一掌的、邊緣整齊的洞。他回頭看了一眼馬。

那是一匹灰白色的騸馬。從南桂城外巡邏兵手裡搶來的——不,不是搶。是趁亂牽走的。溫春河邊上亂成一團的時候,有人騎馬來報信。那匹灰白色的馬拴在河岸的柳樹下,韁繩繞在低垂的枝條上,打了兩個結。馬主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可能是去幫忙攔人,可能是去看熱鬧,可能是去追那些四散奔逃的家人。演凌拖著人質摸到岸邊的時候,柳樹下只有那匹馬。他一手攥著刀碎片抵著人質的喉嚨,一手去解韁繩。韁繩的結被凍硬了,手指解不開,他用牙咬住繩頭,右手用力一扯,把那個結整個從枝條上拽了下來。然後他翻身上馬。右腿不能彎,他就把右腿直挺挺地跨過馬背,像把一根木棍甩到馬的另一側。左臂吊著,他用右手攥住韁繩,用身體的重量壓住馬背,用那條還能動的左腿猛踹馬腹。馬驚了。前蹄騰空,嘶鳴了一聲,然後落地,蹄鐵在冰面上刨出一片碎冰,朝著城外的方向衝了出去。

那一路跑了一百多里。他一條腿直的,一條胳膊廢的,騎在馬背上像一塊掛著的破布。右腿隨著馬背的顛簸一下一下地磕在馬鞍的硬麵上,膝蓋裡的碎骨每一次磕碰都發生一次極微小的錯位,錯位之後又被夾板推回來,那種反覆的、機械性的研磨讓他的額頭在每一里路上都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冷汗在零下六十三度的空氣中瞬間凝成白霜,貼在他的額角和太陽穴上。全靠右手攥著韁繩。那隻手在騎出南桂城不到十里就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知覺,指節青紫發黑,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泥。他用韁繩在右手上纏了兩圈,把繩頭咬在嘴裡,用牙齒和手掌之間那種被拉緊了的、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一樣的張力,維持著對馬的控制。三個“收穫”被他捆了手,用繩子連在馬鞍後面,拖在馬側,跑一路顛一路。那個中年男人跑著跑著摔倒了,被馬拖了十幾步,褲子在冰面上磨出了兩個洞,膝蓋和手肘蹭得血肉模糊。演凌沒有停下來。他不能停。停下來那三個就是他的累贅,在曠野裡他沒辦法同時控制三個人和一匹馬。那個年輕女人跑得比他預想的快,她好像是個農家的媳婦,常年幹農活練出來的腿腳,在馬後面跟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第一次摔倒。那個半大孩子跑得最差,從一開始就跌跌撞撞,跑到後面幾乎是被馬拖著走的,雙腳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溝。

草河橫在前面。河面沒完全凍實。中間有一段是碎冰。那些碎冰是河面在白天被太陽曬化了一部分、入夜後又重新凍結、但還沒有完全凍硬的時候形成的。冰層表面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新冰,底下是半融的、像冰沙一樣的碎冰渣,再底下是黑色的、流動的河水。馬過不去。他試了兩次。第一次馬蹄踩在薄冰上,冰面裂開,水花從裂縫裡濺出來,濺在馬腿和前胸上,那些水花在離開水面的瞬間就結了冰,把馬的毛凍成了一綹一綹的硬刺。馬往後退了。第二次他換了上游的位置,找了一處看起來更厚的冰面,但馬蹄踩下去的時候冰面還是裂了,水花濺起來瞬間結冰,冰碴子割在馬的小腿上,割出了幾道細長的、滲著血珠的口子。他退回來。沿著河南岸往西找路。找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找到一個淺灘。水只沒過馬蹄一半,但冰碴子割得馬腿直流血。馬踩著碎冰趟過去的時候,四條腿的小腿前側都被冰碴子劃出了十幾道口子,那些口子被水浸著又被風吹著,在馬腿上結成了一層暗紅色的、像不規則的網一樣的冰殼。過了河,馬就不行了。口鼻噴著白沫。那些白沫從馬唇的縫隙裡溢位來,被風吹到馬的鼻樑上,凍成了一層白色的、像霜一樣的殼。前腿打顫。那種顫從肩胛骨的深層肌肉開始,向肘關節和腕關節傳導,整條前腿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在一下一下地拽。再走兩步就要倒。演凌把它拴在一塊岩石後面。那塊岩石是河岸上凸出來的一塊花崗岩,半埋在雪裡,露出地面的部分大約到人的腰部。他把韁繩繞在岩石的稜角上,打了一個活結。拍了拍馬的脖子。不是心疼。是這畜生要是死了,他這副樣子連十步都挪不了。

然後他開始安置。

草河南岸有一片枯柳林。柳樹是多年前被某場洪水衝倒了之後又重新紮根的,根鬚垂在河面上,像老人的鬍鬚一樣密密匝匝地掛在河岸的土坎外面。枝條在冬天裡落盡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縱橫交錯的枝幹,被雪壓彎了腰,在河岸上形成了一片低矮的、大約一人多高的、像帳篷一樣的覆蓋。那些枝條上掛滿了冰凌。冰凌是河水在夜裡蒸發的水汽在枝條上凝結又凍結而成的,每一根都大約有一尺長,透明,尖端尖銳,在微光中閃著細碎的、像碎鑽一樣的冷光。他在林子深處找到一個背風的凹地。凹地的三面被岩石擋著——那是三塊從土坎上滾落下來的、彼此倚靠著的大型岩石,在河岸上形成了一個像半開的洞穴一樣的夾角。一面朝著河。河風從那個開口灌進來,但被凹地兩側的岩石擋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風從河面上刮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柳林的枝條過濾了一層,到了凹地中央的時候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像被篩過的寒氣。他把三個“收穫”從馬背上解下來,推到凹地裡。三個人已經被顛得半死了。中年男人的嘴唇發紫,那種紫從唇珠一直蔓延到唇角,嘴唇的表面結著一層暗褐色的、像乾涸的血痂一樣的硬殼,那是他之前被演凌用刀抵著喉嚨時咬破了下唇、血在寒風中凝住之後形成的。年輕女人抱著包袱縮成一團。她的膝蓋收在胸前,兩隻手把包袱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包袱皮上。包袱皮上凝著一層薄霜,她的手指和包袱之間被一層冰膜粘在了一起。半大孩子哭得沒了聲。他的哭聲在跑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就變成了乾嚎,乾嚎又在大約一個時辰之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到了草河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一種從胸腔深處一下一下往外頂的、像打嗝一樣的痙攣。演凌沒綁他們。他沒多餘的繩子了。馬韁繩還拴著馬。他用刀碎片在地面上劃了一道線。那道線從凹地開口的左側岩石底部一直延伸到右側岩石底部,橫跨了整個開口。線劃在雪地上,刀尖把雪層切開了一道大約一指寬的溝槽。溝槽底部的泥土露出來,黑褐色的,凍得硬邦邦的。那道線在白雪的襯托下格外醒目。

“過這條線,我殺你。”他對三個人說。聲音啞得像破風箱。聲帶在之前一路上的寒風中被凍得失去了彈性,此刻振動時帶著一種粗糙的、像砂紙刮過生鏽鐵管一樣的雜音。但在這片死寂的枯柳林裡,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像那種被錘子一下一下砸進凍木裡的、鐵製的、帶著鏽的、拔不出來的釘子。三個人縮在凹地最裡面。誰也沒動。

演凌自己靠在岩石上,慢慢滑坐下去。他的身體終於撐到了極限。從昨天夜裡到現在,沒合過眼。沒吃過東西。在零下六十幾度的極寒裡騎馬狂奔一百多里。帶著三條命的賭注從田訓眼皮底下跑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也許是執念。也許是那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蠻勁。也許是零下六十三度把他的痛覺都凍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腿膝蓋腫得像個大饅頭。那種腫不是普通的腫——是關節腔裡積滿了組織液和血液的混合物、被凍成了半固態的、像冰沙一樣的、在皮膚下面硬邦邦地頂著的腫。碎骨頭在裡面硌著。每動一下都像有人拿錐子在攪。左臂的布條鬆了。那塊吊著左臂的布條——從破衣下襬撕下來的、靛藍色的、上面沾著暗褐色藥漬的布條——在騎馬的過程中被風吹鬆了,結頭滑到了肘彎的位置。骨頭在皮肉下面硌著。那種硌不是普通的硌——是斷裂的肱骨斷端在肌肉和皮膚的包裹下形成的、像臺階一樣的、能用手指摸到的、硬邦邦的、像被折斷的樹枝的斷口一樣的東西。青紫色的淤血從指端一直漫到肩膀。那些淤血是皮下毛細血管在反覆的凍傷和碰撞中破裂之後、血液滲入組織間隙、在低溫下凝固形成的,顏色從指尖的深紫到上臂的青灰,像一道被水洇開的、邊緣模糊的、從手到肩的墨跡。臉上的傷口被風吹得又裂開了。血和冰晶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那些血是他臉上那些縫合的傷口在騎馬的過程中被風反覆吹裂、反覆凍住、又反覆吹裂之後滲出來的,一層疊一層,像一塊被反覆塗改的、髒汙的畫布。

但人質在。三個。活的。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血和冰碴子的味道。那種味道在他的口腔裡擴散開來——鐵的腥,冰的澀,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像腐爛樹葉一樣的苦。

“夠了。”他對著黑暗說。不是對誰說的。是對自己。是對那條釘在腦子裡的執念,暫時交了一份答卷。那份答卷不完美。他沒能抓到田訓。他抓了三個和這件事毫無關係的人。他跑了。像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狗,叼著一塊骨頭,跑進了一片沒有人的曠野。但那塊骨頭至少是實的。是可以用來交換的。是可以用來談判的。是可以讓田訓不得不認真考慮下一步的。

他閉上了眼。風從草河面上刮過來,帶著水汽和冰碴子。那些冰碴子是河面上被風捲起來的碎冰顆粒,細而硬,打在臉上像細針。他的身體在發抖。但這次不是冷的抖。是脫力之後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痙攣。那種痙攣從大腿後側的膕繩肌開始,向小腿的腓腸肌蔓延,然後沿著臀部向上傳導到腰方肌和豎脊肌,再從背部擴散到肩胛骨之間的斜方肌。每一塊肌肉都在以極小的幅度、極高的頻率、不受意識控制地收縮和舒張。那種收縮不產生任何動作,只是在消耗著肌肉細胞裡最後一點ATP。他得睡。哪怕一刻。哪怕只有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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