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趙聰的一生/第136章 熬盡致睡(2)
趙聰的一生_第136章 熬盡致睡(2)

這個認知像一塊石頭,砸進他混沌的腦子裡。不是從外面的某個地方傳來的聲音,也不是他主動想起來的念頭。它像一塊石頭從某個看不見的高度墜下來,砸在他意識的表面,把那些碎片震開,露出了底下的一個堅硬的核心。他活著。熬過來了。睡了一覺——雖然這覺睡得比不睡還累,那種斷斷續續的、被顫抖打斷的、充滿了幻覺和幻聽的昏沉,不但沒有讓他的身體得到任何休息,反而讓他最後一點體力儲備也被消耗在了那些無意識的肌肉痙攣中。但他的核心體溫沒有掉到致命線以下。三十三度,大約。也許三十二度。他的體溫調節中樞還在工作,雖然工作得極其勉強。雪溝擋了風。那兩塊岩石之間的凹槽,那個被他用手拍實的雪壟,那個被他挖出來的淺洞,那個被他用雪塊堵住的洞口,給了他一層粗糙的隔熱層。雪埋了身體——那些被他推回來蓋在身體兩側和腿上的松雪,在十幾個時辰的時間裡已經和他身體的輪廓融為了一體,雪層最底下貼著身體的那一面被體溫加熱了極薄的一層,變成了半融的、溼漉漉的冰水混合物。那層混合物在雪層深處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潮溼的、比周圍略暖幾度的環境。那幾度微不足道,但在零下六十度的世界裡,那幾度就是生與死之間的全部距離。

他撐著雪壁,慢慢坐起來。右手撐著凹槽南側的巖壁,手掌按在冰面上,指腹貼著那些被風磨得光滑的巖面。他用右臂的力量把上半身從那個淺洞裡拔出來,後背離開了那層被體溫融化了又凍住的、貼合他身體輪廓的雪殼。雪塊從身上簌簌地掉——那些蓋在他胸口、肩膀、手臂上的鬆散雪粒,在身體移動的時候從衣領和袖口的縫隙裡滑進去,又隨著身體的動作從衣襬和褲管裡掉出來。他的破衣上結了一層白霜。那層霜是他在呼吸和顫抖中撥出的水汽在衣料表面凝結又凍住的,覆蓋了整件外袍的背面和雙肩。眉毛和睫毛上也掛滿了冰晶,那些細小的、像鑽石碎屑一樣的冰粒附著在每一根毛髮的表面,把睫毛變成了一排白色的、僵硬的針。他撥出一口白霧,看著它在黑暗中散開。那團霧從唇間逸出來的時候是濃的、白的、帶著體溫的,在空氣中翻滾了半圈,然後被稀釋,被拉長,被撕碎,最後消失在凹槽上方的黑暗中。

“明天。”他啞著嗓子說。

不對。他停了一下。那個字的尾音在喉嚨裡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時候,他的腦子已經在糾正了。不是明天。是今天。七月二十二日。旅遊節。丑時末已經過了。下一個時辰是寅時。寅時之後是卯時。卯時天就亮了。天亮了就是二十二日。就是今天。

他拄著那根削尖的木棍,一點一點從雪溝裡挪出來。右手握著木棍的上端,木棍的下端戳在雪地上,撐著他的體重。左腿從淺洞裡抽出來的時候,膝蓋在彎曲的動作中發出一聲乾澀的“咔”,那是關節腔裡的滑液在低溫下變得粘稠之後、骨面之間的潤滑不充分所產生的摩擦聲。他把自己從凹槽裡拔出來,站在岩石旁邊。雙腿站立的時候,右腿的僵直和左腿的彎曲形成了一個不自然的、像被折斷了的圓規一樣的角度。他的身體朝右側傾斜著,用木棍在右邊撐出一個三角形的穩定結構,左腿在左側承重,右腿拖在後面。

天際的灰在慢慢變亮。那種亮極其緩慢,像有人在天邊用極細的筆一點一點地加著灰度。從純黑到深灰,從深灰到中灰,從中灰到淺灰。東方的地平線上,那條灰線在一點一點地變寬,從一指寬變成了兩指寬,從兩指寬變成了三指寬。灰線底下的天空開始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暖色——那種暖色不是紅,不是橙,是一種極淡的、被灰色稀釋了幾十倍的、像舊綢緞褪色之後的暗金。風還在吹。但比夜裡小了一些。那種嗚嗚的哭嚎聲從頭頂退到了遠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像被過濾過的寒風從凹槽上方掠過。零下六十度。但他的身體已經適應了——或者說,麻木了。他的皮膚不再向大腦傳遞“冷”的訊號,他的神經不再對寒冷做出應激性的反應。他站在岩石旁邊,感受著風從臉上吹過,那種吹在臉上的觸感更像是一種壓力,一種持續的、均勻的、從北面推過來的力,而不是一種溫度。

他站在岩石旁邊,看著南桂城的方向。灰白色的城牆在黎明前的暗光中像一排牙齒。一排被凍得發青、發灰、發白的牙齒。城牆上的火把還在燃燒,那些黃色的光點在灰白色的背景上像幾隻不肯熄滅的眼睛。城門的位置——西門的輪廓在逐漸變亮的天光中慢慢顯現出來。兩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木門,此刻還緊閉著。門縫裡沒有光透出來。城門兩側的城牆上各站著一個巡邏兵,他們的身影在垛口之間移動著,從遠處看只是兩個比城牆稍微深一點的暗色輪廓,偶爾被火把的光照亮一小塊。

今天。人流。城門。擁擠。縫隙。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尖碰到了下唇上那些在昨天咬出來的裂口,裂口邊緣結著一層暗紅色的、像鐵鏽一樣的痂殼。舌尖把那層痂殼舔破了,痂殼底下的嫩肉暴露出來,滲出一滴極小的、像針尖一樣的血珠。他嚐到了一點鐵鏽味。那種味道在口腔裡擴散開來,混著苔蘚的澀味和樹皮的苦味,形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像是把泥土、鐵鏽和腐爛的樹葉混在一起的味道。

“等著。”他對著空氣說。

不是對田訓。是對那座城。是對那堵灰白色的、像牙齒一樣咬合著的城牆。是對城牆後面那些他進不去的街巷、那些他藏不了身的角落、那些他夠不著的人。

然後他拖著那條廢腿,拄著木棍,一跳一跳地往南邊挪。左腿跳出去,木棍撐在右側,右腿拖在後面在雪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每一次左腿落地的時候,膝蓋裡的碎骨都會在夾板下面發生一次極微小的錯位,然後被夾板推回來。那種反覆的、機械性的研磨讓他的額頭在每次落地時都會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冷汗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氣中瞬間凝成白霜,貼在他的額角和太陽穴上。

不是去城門。還太早。城門沒開。守衛還沒換班。天還沒亮。他去找一個能觀察到城門、又能藏住自己的地方。他記得在西門外的西南方向,大約半里遠的地方,有一片被雪覆蓋的、低矮的灌木叢。那片灌木叢生長在一處緩坡的底部,背靠著一道被風蝕了的土坎。灌木的枝條在冬天裡落盡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縱橫交錯的枝幹,被雪壓彎了腰,在雪面上形成了一片低矮的、大約一人多高的、像帳篷一樣的覆蓋。那片灌木叢的中間有幾個被雪掏空了的、像小洞穴一樣的空隙。他可以在那裡藏到天亮,藏在那些被雪壓彎的枝條下面,透過枝幹的縫隙觀察城門口的動靜。那裡離城門更近,明天傍晚出發的時候不需要走太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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