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趙聰的一生/第135章 長時煎熬(2)
趙聰的一生_第135章 長時煎熬(2)

最難熬的時候。體溫降到了最低點。他的核心溫度從正常情況下的三十七度降到了大約三十三度左右。三十三度是一個危險的閾值。在三十三度以下,人體的體溫調節中樞開始失靈,大腦的溫控區域不再能準確地感知體溫的變化,血管的收縮和舒張失去了協調,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種顫抖是身體在試圖透過肌肉運動來產生熱量,但顫抖本身又在消耗大量的能量,讓體溫下降得更快。但演凌沒有顫抖。他的肌肉已經被凍到了無法產生有效收縮的程度。那種產熱性的顫抖沒有發生。身體跳過了顫抖的階段,直接進入了更深的抑制狀態。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像一盞油燈,燈油快乾了,火苗忽明忽暗。燈芯在碗底最後一點殘油裡掙扎著,火苗從橘黃色變成了暗紅色,從暗紅色變成了一線微弱的、像香頭一樣的暗光。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沉。往一個溫暖的地方沉。那個地方有光,有熱,有柔軟的觸感——像是躺在某個有火炕的房間裡,身上蓋著厚厚的東西,有人在旁邊走動,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有低低的說話聲。他知道那是幻覺。是凍死前的迴光返照。大腦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會釋放出大量的內啡肽和腎上腺素,製造出一種虛假的溫暖感和安全感,讓死亡變得不那麼痛苦。他以前在北邊的冰蓋上見過凍死的人。那些人臨死前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是微笑的。他們在幻覺中看到了溫暖的地方,看到了想念的人,看到了活著的自己。然後他們就在那種幻覺中停止了呼吸。

他咬了一下舌尖。

舌尖上那些在昨天咬出來的血泡和裂口,在之前的幾個時辰裡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他的牙齒咬下去的時候,那層痂被咬碎了,底下的嫩肉暴露出來,牙齒繼續往下壓,嵌入舌面的肌肉組織。血腥味在嘴裡炸開。那種鹹腥的、溫熱的液體在口腔裡擴散,填滿了舌頭和上顎之間的縫隙,滲進了牙齒和牙齦之間的溝壑。疼。那種疼從舌尖沿著舌神經一路傳導到大腦的孤束核,再擴散到整個腦幹的網狀結構。那種疼讓他一個激靈,清醒了兩息。

然後又是沉。

那種沉從後腦勺開始,像有一隻溫柔的手在把他的意識往下按。後腦勺變重了,脖子變軟了,眼皮變沉了。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像一塊浸了水的布,從大腦皮層的表面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墜向更深的、更古老的腦區。他試圖對抗那種下沉,但肌肉沒有力氣,神經沒有訊號,意志像一根被凍脆了的繩子,稍微用力就斷。

他又咬。

這次咬在嘴唇上。下唇,靠近唇角的位置,那裡有一道在昨天搏鬥中被牙齒咬穿的裂口,裂口的邊緣被凍得又硬又脆。他的牙齒咬下去的時候,那層凍硬的痂殼被咬碎了,底下的創面被撕開,血從裂口中滲出來,在嘴唇表面凝成暗紅色的珠子。鹹腥的味道再次在嘴裡炸開。他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自己還有知覺。確認自己還能感覺到疼。那兩息之間,他反覆對自己說:“明天。旅遊節。明天。”

那三個字像一根繩子。一根用凍硬的麻纖維搓成的、又短又細又硬的繩子。它拴著他的意識,不讓它飄走。每一次快要昏過去的時候,他就唸一遍。明天。旅遊節。明天。每一次唸的時候,那幾個字的音節在他的腦子裡迴響一下,把他從那種溫暖的、虛假的幻覺中拽回來。那種幻覺裡有火炕,有趙柳撕布條的聲音,有耀華興藥箱的銅釦碰撞聲,有寒春掖毯子時手指的觸感,有林香放在炕蓆上的半塊餅。那些畫面從他的記憶深處浮上來,像沉在水底的碎片被水流翻攪到了水面。他知道那些畫面是幻覺。但那些畫面裡有溫度。那種溫度比雪溝裡實際的溫度暖了太多。他的身體在渴望那種溫度。他的大腦在製造那種溫度。他用那三個字對抗那些畫面。明天。旅遊節。明天。

丑時。

風小了一些。那種嗚嗚的哭嚎聲從頭頂退到了遠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像被過濾過的寒風從凹槽上方掠過。零下六十度。溫度沒有變。但體感好像沒那麼刺骨了。不是溫度升了。是他的神經已經凍得遲鈍了。那些分佈在皮膚表面的冷覺感受器,在持續暴露於零下六十度的環境中十幾個時辰之後,已經失去了正常的放電能力。它們不再向大腦傳遞“冷”的訊號,因為那些感受器本身已經被凍到了無法工作的程度。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塊冰。一塊嵌在雪溝裡的、和周圍的雪融為了一體的冰。他的身體輪廓和雪溝的輪廓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了。他不再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和雪面之間的分界。那種邊界感消失了。他變成了雪溝的一部分。變成了岩石的一部分。變成了這片雪原的一部分。

但他還活著。

右手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像在確認。食指的指尖從臂彎的縫隙裡探出來,碰到了身前的雪牆。那層被他拍實了的雪牆表面已經結了一層光滑的冰殼。指尖觸到冰殼的時候,那種冷從指腹傳來,沿著指骨、掌骨、腕骨,一路傳到前臂的肌肉。那種冷很清晰。清晰到讓他確認了一件事——他還能感覺到冷。他還沒有變成真正的冰。真正的冰不會感覺到冷。真正的冰就是冷的本身。

他睜開了眼。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眼皮睜開和閉著之間的區別,只是眼皮內側那層黏液和角膜之間接觸面積的變化,沒有視覺訊號傳入。但他知道,天快亮了。他的身體裡有一個比鐘錶更古老的計時器。那個計時器在下丘腦的視交叉上核裡,調節著體溫的晝夜節律和激素的分泌週期。它告訴他的身體,夜晚最深、最冷的那個時辰——丑時——正在過去。下一個時辰是寅時,寅時之後是卯時,卯時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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