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7年7月8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拼殺到力竭的益中終於被幾個同樣渾身浴血、幾乎站立不穩的親兵死死抱住。“將軍!將軍!不能再打了!停手!快看看!看看那些倒下的人!”一個親兵帶著哭腔嘶吼,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益中掙扎著,佈滿血絲的雙眼幾乎要瞪出眼眶,但親兵們死死箍住他的手臂。他喘息著,目光掃過周圍。
一彎殘月掙扎著從厚重的雲層縫隙投下慘淡的清輝。藉著這微弱的光線,益中看清了離他最近的一具屍體——那張年輕卻凝固著驚駭與不解的臉上,赫然有著一個他無比熟悉的、屬於他自己麾下精銳部隊的標記圖騰!那圖騰刺青在亡者的頸部,在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澤。益中的大腦彷彿被重錘狠狠擊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他踉蹌著後退一步,目光瘋狂地掃向四周。越來越多的屍體被他辨認出來——是他自己的兵!那些倒斃在他大刀之下的“敵人”,穿著殘破但依稀可辨的自己部隊的服飾!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益中斷斷續續地嘶吼著,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荒謬感。他猛地推開親兵,撲向另一具屍體,顫抖著手扒開那人被血汙浸透的破爛肩甲,下面赫然是同一個營的番號烙印!“啊——!”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絕望和瘋狂的嚎叫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他猛地跪倒在血泥之中,雙手深深插入粘稠的地面,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份被他視為生命的忠誠,那份不惜一切追擊的命令,最終導向的竟是親手屠戮了自己最信任的袍澤!巨大的荒謬感和無法承受的自責瞬間將他吞噬。
幾乎與此同時,在戰場另一端的邊緣。演凌倚靠著一棵巨大的樹幹,劇烈地喘息著。他身邊只剩下寥寥幾個傷痕累累、眼神黯淡的刺客。一個同樣疲憊不堪的部下,手裡緊緊攥著半截撕扯下來的、沾滿血汙的布料,踉蹌著走到演凌面前,聲音乾澀沙啞得厲害:“首領…您看…這…這是益中將軍部下精銳營的臂章…”他將那染血的布片遞到演凌眼前。
演凌冰冷的目光掃過那熟悉的紋樣,瞳孔驟然收縮。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四周。殘月清輝下,橫七豎八倒臥的屍體服飾、武器形制……那些被他們視為“阻礙”而清除的目標,穿著敵軍衣甲的寥寥無幾,絕大多數……竟然都是益中麾下計程車兵!那份冰冷決絕的殺意,那些為了“清除障礙”而揮出的致命一擊,最終斬斷的,是自己追兵的臂膀!
演凌的身體僵硬了。一直覆蓋在他臉上的那種冷酷無情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沒有像益中那樣嘶吼,只是沉默地、死死地攥緊了手中的匕首,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微微顫抖著。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瞬間澆滅了他心中所有的狂熱和殺意,只剩下無盡的荒謬、冰冷的絕望和任務徹底失敗的沉重陰影。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那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裡,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任務?目標?早就趁著他們這場愚蠢透頂的自相殘殺,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們……”演凌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被耍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時間無情地流逝著。當渾濁的朝陽終於艱難地刺破天際的雲層,將光線投射在這片修羅地獄般的戰場時,益中和演凌這兩個相互造成了對方最大傷亡的指揮官,在各自殘存的部下簇擁(或者說監視)下,終於艱難地、帶著無法形容的複雜心情匯合了。沒有憤怒的指責,沒有咆哮的質問。兩人隔著一片狼藉的屍體和血汙,目光短暫地接觸了一下。益中的眼中是崩潰後的渾濁和深深的痛苦,演凌的眼中則是一片冰冷的死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汗臭和泥土腐敗的氣息,以及一種名為“徹底失敗”的絕望。他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趙柳…田訓…他們……”益中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帶著絕望的沙啞。
“跑了。”演凌的聲音平板無波,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南桂城。”
這兩個字如同最後的喪鐘敲響。他們都知道,南桂城!那座以堅固著稱的南方雄城!以他們現在這點殘兵敗將,加上彼此間剛剛結下的血海深仇和巨大的損耗,想要攻陷它,無異於痴人說夢。
就在益中和演凌在屍山血海中品嚐著遲來的苦澀與絕望時,他們的目標——趙柳和他的一萬五千名南桂城士兵,終於在經歷了地獄般的酷暑奔逃後,看到了地平線上那巍峨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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