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香坊的墨香
魯南的沂蒙山區,有個叫松煙峪的村落。村子藏在蒼松翠柏間,山澗的清泉潺潺流過,空氣裡總飄著股松脂的清香和墨塊的醇厚——那是從村東頭的老香坊裡傳出來的。香坊是座古樸的四合院,正房裡擺著研墨的石硯,廂房裡堆著燒好的松煙,院角的石臼裡,還杵著未碾細的煙料,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混著墨香,像一幅靜置的古畫。香坊的主人姓柳,是位年過花甲的老漢,村裡人都叫他柳墨師。柳墨師制了一輩子墨,手掌被松煙染得發灰,指甲縫裡總嵌著墨屑,卻能把松煙、膠汁調成細膩的墨團,經他手捶打、塑形、陰乾,就能變成烏黑髮亮的墨錠,磨出的墨汁濃淡相宜,寫在紙上,墨色沉靜,帶著松煙的清韻,經年不褪色。
這年立冬,山裡的松樹落了層薄霜,柳墨師揹著砍刀去後山伐松枝。他專挑二十年以上的老松,只砍病枝、枯枝,說這樣不影響松樹生長。“松枝得乾透,”他把砍來的松枝捆成束,搭在院中的架子上,“帶潮氣的松枝燒出的煙發潮,做的墨容易黴。得晾足一個月,讓松脂凝在枝上,燒出來的煙才香,墨才夠黑。”
“柳爺爺,這松枝真能做成墨?”一個揹著書包的少年站在院門口,是鄰村的學童小文,他跟著先生學書法,總覺得買的墨汁沒靈氣,聽說松煙峪的老墨好,特地來請教。
柳墨師放下松枝,笑了:“不光能做,還能做最好的墨。你看這松脂,”他用指甲刮下一點松枝上的黃白色脂塊,“燒的時候,松脂化成煙,凝結起來就是松煙,是墨的骨頭。”
一個月後,松枝晾得乾透,柳墨師在院角支起鐵皮爐,把松枝塞進爐裡,點燃。火苗“噼啪”地舔著松枝,松脂遇熱融化,冒出濃密的黑煙,柳墨師在爐口架上鐵板,黑煙撞到鐵板,漸漸凝結成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掉進下面的陶盆裡。“這就是松煙,”他用毛筆把煙粉掃進瓷罐,“燒松煙得慢火,火太旺,松枝燒成灰,煙就少了;火太小,煙發潮,得像燉肉一樣,小火慢慢煨。”
小文蹲在爐邊看,松煙落在陶盆裡,細得像塵,摸上去滑膩膩的,帶著股淡淡的松香。“這煙這麼輕,怎麼能成團呢?”
“得加膠,”柳墨師從裡屋拿出塊黃色的明膠,“這是鹿角膠,用鹿骨熬的,黏性足,能把松煙粘在一起。還有牛皮膠、魚鰾膠,各有各的用處,鹿角膠做的墨最有韌性,寫起來不滯筆。”
他把鹿角膠放進小銅鍋,加適量的水,坐在炭火上慢慢熬。膠塊遇熱融化,變成淡黃色的膠液,帶著股淡淡的腥香。“熬膠得用文火,”柳墨師用竹勺攪動,“太急了,膠會糊,做的墨有苦味,寫出來的字也發暗。”
熬好的膠液倒進瓷盆,加入松煙,柳墨師用手反覆揉捏。松煙和膠液漸漸融合,變成灰黑色的泥狀物,手感細膩,像揉好的麵糰。“這叫‘合煙’,”他邊揉邊說,“松煙和膠的比例得正好,煙多了,墨太脆,容易斷;膠多了,墨太硬,磨不出汁,就得像和麵,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直到不軟不硬,剛好能成團。”
小文學著揉捏,可松煙總從指縫裡漏出來,要麼揉不成團,要麼團得太散。柳墨師笑著把他的手包進自己的大手裡:“得用掌心的力,順時針揉,讓煙和膠纏得緊些,就像給它們‘編辮子’,編得緊才結實。”
合好的墨泥要捶打,柳墨師把墨泥放在青石案上,用木槌反覆捶打。“咚、咚、咚”的聲響在院裡迴盪,墨泥在捶打下越來越細膩,顏色越來越黑,松煙的香氣也越來越濃。“捶得越久,墨越勻,”他額上滲著汗,“至少捶兩百下,墨泥才能發亮,像塊烏玉,這樣磨出的墨汁才沒有渣。”
小文數著捶打的次數,數到一百就數亂了,柳墨師卻記得準,兩百下不多不少,剛好停下。“這活練的是記性,也是心性,”他說,“心不靜,數著數著就亂了,墨也捶不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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