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們漸漸散去,只留下就叔夫妻倆守在床邊,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擾了他。從生病到現在,整整九十天,小遠從來沒有這樣安穩地睡過,要麼睜著眼睛到天亮,要麼翻來覆去哼哼唧唧,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夫妻倆也跟著熬了九十天,個個眼圈發黑,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似的。此刻看著小遠呼吸均勻,臉頰上泛著一絲淡淡的血色,焦躁和痛苦都從臉上褪去,只剩下平靜,夫妻倆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這一覺,小遠睡了足足四個小時。
醒來時,天已擦黑,海風從窗縫鑽進來,小遠突然打了個寒戰,牙齒咯咯作響,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就叔趕緊給他蓋上厚厚的棉被,又加了一床毛毯,他裹著被子,往枕頭裡縮了縮,又閉上眼睛,繼續睡了過去。李姐送來熱乎的小米粥,夫妻倆也沒心思吃,就守在床邊,盯著小遠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岐大夫的藥,定是管用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青嵐灣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縫照進來,落在小遠的臉上,他輕輕喊了一聲:“叔。”
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木魚聲。
就叔一夜沒閤眼,正趴在床邊打盹,聽到這聲呼喊,猛地抬起頭,對上兒子清亮的眼神,那一刻,他只覺得眼眶發酸,喉嚨發緊,哽咽著說:“小遠,你感覺怎麼樣?”
小遠眨了眨眼睛,眼神里的茫然徹底消失了,他點點頭,輕聲說:“叔,我渴,想喝口水。”說著,自己撐著胳膊,慢慢坐了起來,雖然身子還有些虛,肩膀微微發顫,但神志已經完全清醒了,不再胡言亂語,看著就叔夫妻倆,眼神里有了神采,那是屬於一個二十三歲後生的鮮活。
夫妻倆又驚又喜,忙倒了杯溫水,小遠自己接過杯子,喝了小半杯,動作雖慢,卻很穩。就叔伸手摸他的額頭,那纏了三個月的低熱,竟退得乾乾淨淨,皮膚是溫溫的,不是往日的燥熱,也不是冰冷;再撩開他的褲腿,腳腫消了大半,按下去,只是淺淺的一個印,轉眼就彈了回來。而那晨起的寒戰,正是岐大夫的藥起了作用——真武湯的溫陽之力,正一點點驅散小遠體內深藏的寒邪,寒邪從內裡往外透,才會引發寒戰,這是病邪外出的徵兆,是身體在拼命恢復的訊號。
小遠能坐起來了,能清晰說話了,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東頭街。老街坊們都趕來道喜,拎著雞蛋、牛奶,擠在小隔間裡,看著清醒的小遠,都忍不住誇:“還是岐大夫厲害,這是把小遠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到了中午,就叔夫妻倆想照著原方再煎一劑藥,鞏固療效,可翻箱倒櫃,卻怎麼也找不到岐大夫留下的藥方了——昨日慌亂中,不知被誰碰掉在地上,混在海鮮殼裡,怕是被倒了垃圾。就叔也顧不得吃飯,揣著錢包,一路小跑往岐黃堂去,臉上帶著止不住的笑意,逢人就拱手,說岐大夫的醫術如何高明,救了他侄子的命。
岐黃堂裡,岐大夫正在給一個老太太診脈,見就叔風風火火跑進來,臉上帶著笑,心裡就有了數。等診完脈,送走老太太,岐大夫才笑著擺手:“看你這模樣,小遠好些了?”
就叔上前,對著岐大夫深深作揖,腰彎得很低,連連道謝,把小遠服藥後的種種變化,一五一十地說了,從酣睡四個小時,到晨起寒戰,再到神志清醒、低熱消退,說得詳細又真切,言語間的感激,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岐大夫,求您再寫一遍藥方吧,我們想再煎幾劑,讓小遠好好調理調理。”
岐大夫點點頭,拿起筆,又在藥方紙上寫下了相同的藥味和劑量,一邊寫,一邊跟就叔細細講解,沒有半句拗口的術語,全是老街人能聽懂的大白話:“小遠這病,不是什麼怪病,就是被寒涼藥傷了根。醫院的消炎水、清熱解毒的藥,都是涼的,他本是外感引發的寒熱失調,不是真的有大火,涼藥喝多了,把身上的陽氣澆滅了。腎陽是人的根本,就像灶膛裡的火,火滅了,水排不出去,就腫腳;心沒了火溫著,就心慌、睡不著;脾胃沒了火,就吃不下、沒力氣,這就是陽虛水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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