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葉能接住第一顆露珠的溪畔，有一間用南瓜殼搭成的糖果屋。牆壁是曬乾的南瓜瓤，摸上去帶著淡淡的甜香；屋頂鋪著玉米鬚編的草蓆，清晨會凝滿亮晶晶的露珠，像撒了把碎玻璃；門口掛著塊竹片牌，上面用麥芽糖寫著“露珠糖果屋——給每個苦夢裹層甜”，字邊總粘著些彩色糖粒，是剛做好的糖果蹭掉的。糖果屋的主人是隻系紅綢帶的小螞蟻糖糖，她的觸角特別長，能聞到三里外的花蜜香，每次熬糖漿時，腳上總會沾些糖渣，遠看像踩著兩顆會動的小珍珠。

這裡的糖果從不給醒著的生靈吃，只做給“嚐到苦的夢”調味。被荊棘劃傷的小鹿夢會來要顆“荊棘軟糖”，糖裡裹著曬乾的忍冬花瓣，嚼著嚼著就忘了疼，夢裡能看到荊棘叢裡開出星星點點的花；和夥伴吵架的松鼠夢會討塊“和解酥糖”，用榛子碎和蜂蜜壓成的，咬下去“咔嚓”響，像把不開心都咬碎了，夢裡會看到夥伴遞來的半顆松果；最特別的是守著空巢的燕子夢，它總來買“等待奶糖”，糖糖會往裡面摻些去年的柳絮，讓它在夢裡摸到春天的軟，知道離歸來的日子不遠了。而讓糖果有魔力的，是糖糖藏在陶罐裡的“陽光糖霜”——那是收集了每個晴天的陽光磨成的粉，撒在糖果上，能讓苦夢變得像被曬過的被子，暖烘烘的。

這天清晨，溪畔的蘆葦突然“沙沙”亂晃，糖果屋的南瓜牆震得糖罐“叮叮噹噹”響。糖糖正用蒲公英莖攪拌糖漿，就看到一團溼漉漉的東西滾到門口，沾了滿身的泥和草葉。仔細一看，是個抽噎著的小刺蝟夢——夢裡的刺蝟掉進了泥潭，尖刺上纏著水草，懷裡緊緊抱著顆爛了一半的野草莓，像是怕連這點甜也留不住。“能……能給我顆糖嗎？”小刺蝟夢的聲音黏糊糊的，像被泥水堵住了喉嚨，“我本來要把草莓帶給生病的奶奶，結果摔進泥潭，現在草莓爛了，奶奶肯定會難過的。”

糖糖趕緊用荷葉把它裹起來，帶到溪邊洗乾淨。溪水是剛化的雪水，涼絲絲的卻不冰，能沖掉泥垢。“先擦擦刺，”她從屋裡抱出團曬乾的艾草，幫小刺蝟夢擦掉尖刺上的水草，又端來杯用野棗熬的甜水，杯子是用蓮蓬殼做的，邊緣帶著天然的花紋，喝起來能潤開發緊的喉嚨。小刺蝟夢捧著杯子，泥水順著刺尖滴進溪裡，暈開小小的圈，才小聲說：“奶奶咳嗽得厲害，醫生說吃點甜的會好點，我找了整整三天才找到那顆最大的草莓，現在全毀了……”

糖糖的心像被澀澀的野棗核硌著，有點發疼。她開啟裝陽光糖霜的陶罐，裡面的糖霜金閃閃的，像裝了一罐子碎太陽。“給你做串‘治癒糖葫蘆’吧，”她挑了幾顆飽滿的野山楂，用甘草莖串起來，裹上熬得發亮的麥芽糖，最後撒了層厚厚的陽光糖霜，“這糖霜是用曬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陽光做的，吃了夢裡的奶奶會好起來，還能陪你去摘草莓呢。”小刺蝟夢盯著糖葫蘆，突然掉了滴眼淚，砸在糖霜上，濺起小小的甜霧：“我奶奶的圍巾上有朵小紫花，是我去年用紫薯汁染的，能在糖上畫一朵嗎？”

糖糖笑著點頭，用牙籤沾了點藍莓醬，在最大的那顆山楂上畫了朵小小的紫花，花瓣邊緣還沾著點陽光糖霜，像落了星星。小刺蝟夢小心翼翼地捧著糖葫蘆，尖刺都不敢亂動，怕碰掉了糖霜：“我現在就回去找奶奶，她聞到甜香味，肯定會笑的。”糖糖往它口袋裡塞了塊南瓜軟糖——那是用自家屋頂的南瓜做的，甜得很溫和，“路上吃，別讓自己的夢也嚐到苦。”

中午時，糖果屋的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隻揹著竹簍的老兔子，耳朵尖缺了一小塊，像是被凍壞的，竹簍裡裝著些曬乾的甘草和薄荷，散發著清清涼涼的味道。“糖糖，能給我孫子的夢做些糖嗎？”老兔子的聲音軟軟的，像浸了水的棉花，“他昨天在菜地裡被蛇嚇著了，現在總做噩夢，夢見蛇纏在他的胡蘿蔔上，醒了就不敢去菜園了。”

糖糖從陶罐裡舀出些陽光糖霜，又倒了點槐花蜜，調成糊糊狀。“做些‘勇氣糖豆’吧，”她往裡面加了些磨碎的向日葵籽，那是最勇敢的花結的籽，“圓滾滾的，像小太陽，夢裡吃了就能看到蛇變成了草繩，還能幫他捆胡蘿蔔呢。”老兔子從竹簍裡拿出片曬乾的胡蘿蔔花：“這是我孫子種的胡蘿蔔開的花，他說比任何花都好看，撒在糖豆上吧，他肯定認得。”

糖糖把胡蘿蔔花碾成粉，和陽光糖霜混在一起，撒在剛做好的糖豆上，黃澄澄的像撒了把碎金子。老兔子看著她裝糖豆的小布袋子——那是用玉米葉縫的，上面繡著片胡蘿蔔葉，突然說：“我年輕時也怕過蛇，那時要是有勇氣糖豆就好了，就不用讓老伴替我去割草，自己躲在屋裡啃幹蘿蔔了。”糖糖往袋子裡多放了兩顆最大的糖豆：“現在也不晚呀，您可以和孫子一起吃，告訴他爺爺年輕時也不怕蛇，只是現在想讓著他呢。”

老兔子的眼睛亮了，像沾了露水的胡蘿蔔：“他總說我膽小，等他吃了糖豆，我就帶他去菜園，指給他看蛇蛻的皮，說那是蛇留給我們的‘勇氣勳章’。”糖糖把布袋子繫好，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那是用忍冬藤編的，解開時會散出淡淡的香。老兔子臨走時，從竹簍裡拿出根最粗的甘草：“這個給你熬糖漿用，比普通的甜，還帶點清涼味，夏天吃正好。”

傍晚時，南瓜牆的陰影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糖糖探頭一看，是個縮成一團的小魚夢——夢裡的小魚被困在快乾涸的水窪裡，鱗片都失去了光澤，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喊救命，尾巴尖還沾著塊幹泥。“我……我不要太多糖，”小魚夢的聲音細得像水草，“只要一滴甜水就行，我想告訴媽媽我在這裡，可水窪裡的水太苦了，喊不出聲音。”

糖糖的心像被曬乾的河床，皺巴巴的發緊。她趕緊從水缸裡舀出些山泉水，兌了點槐花蜜，又撒了點陽光糖霜，調成甜甜的水。“給你裝在貝殼瓶裡吧，”她找了個光滑的白貝殼，把甜水倒進去，貝殼的邊緣還留著海浪的花紋，“這水會順著小溪流，你媽媽聞到甜味就會來找你，水窪也會慢慢漲起來，變成大河呢。”小魚夢盯著貝殼瓶，突然擺了擺尾巴：“我媽媽的背鰭上有塊白印，像片小云朵，能在貝殼上畫下來嗎？”

糖糖用指甲在貝殼上輕輕劃了朵小云，又沾了點陽光糖霜塗滿，在夕陽下閃閃發亮。小魚夢用嘴銜著貝殼瓶，鱗片漸漸恢復了光澤，像鍍了層銀。“這樣媽媽肯定能認出我，”小魚夢擺了擺尾巴，濺起小小的水花，“我現在就把甜水倒進水裡，讓整個水窪都變甜。”糖糖往它旁邊放了塊水蜜桃硬糖——那是用晨露和桃汁做的，遇水會慢慢化掉，“等水窪漲起來，這糖會變成甜甜的漩渦，帶著你游回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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