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來了文書小李,三言兩語交代清楚:“下午兩點,小禮堂開主任級會議,通知各個車間主任準時到,不準遲到。會場擺三十張椅子,前面放個發言臺,再準備好茶水和筆記本。對了,把上個月的生產總結報表影印二十份,到時候給各位主任發下去。”
小李在本子上記著,點頭應道:“好的顧副廠長,我這就去辦。”
剩下的事自有下面人去辦,顧南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熱水,繼續核對報表上的資料。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亮斑,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機油味,那是軋鋼廠獨有的氣息,讓他覺得踏實。
半個小時剛過,顧南準時來到軋鋼廠的小禮堂。推開門,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長條桌旁圍滿了各車間的主任,有老資格的鍛壓車間王主任,也有剛提拔不久的熱處理車間劉主任,手裡都拿著筆記本,正低聲聊著什麼,話題無非是新廠長的來歷和接下來的打算。
顧南掃了一圈,除了主位空著——那是特意留給新廠長朱濤的,其他人都到齊了。他沒往前面湊,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心裡過了一遍等會兒可能要彙報的生產情況。
窗外的楊樹葉子被風捲得沙沙作響,像有無數只無形的手在輕輕拍打玻璃,細碎的光影隨著枝葉晃動在地面上跳躍。禮堂裡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原本交頭接耳、互相遞著眼色的員工們紛紛坐直了身子,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齊刷刷地投向門口——那扇漆著紅漆的木門緊閉著,銅製的門環在光線下泛著冷光,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新廠長的到來。這場決定軋鋼廠接下來走向的重要會議,連車間裡最忙的老師傅都被臨時叫了過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既緊張又摻雜著期待的氣息,像拉滿的弓弦,眼看就要正式開始了。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底下開始悄悄議論起顧南沒能當上廠長的事。坐在後排的幾個年輕工人壓低了聲音,有人惋惜地咂嘴:“說真的,顧副廠長這幾年抓生產是把好手,咱們廠的產量能提上去,他沒功勞也有苦勞,怎麼就沒扶正呢?”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辦公室的人說,上面怕是不信任年輕人,覺得他太沖,才從外面調了個‘老資格’來鎮場子。”這些話像蚊子似的在人群裡嗡嗡響,誰都不敢大聲說——畢竟顧南就坐在前排正中間的位置,穿著一身挺括的藍色工裝,領口系得嚴嚴實實,腰背挺得筆直,側臉的線條冷硬,看著就不是好糊弄的角色。
可他們不知道,顧南早就被系統改造過聽覺,哪怕是後排角落裡蚊子似的竊竊私語,在他耳裡也清晰得像面對面說話。只是他臉上沒露半分波瀾,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彷彿什麼都沒聽到。他心裡確實沒太在意——能從一個普通技術員爬到副廠長的位置,只用了三年時間,這已經比他最初的預期好太多。至於正廠長的位置,本就不在他現階段的計劃裡,急什麼?
員工們等了快一刻鐘,新廠長還沒來,禮堂裡的空氣漸漸有些沉悶。有人開始偷偷看錶,手指在錶盤上摩挲著,臉上露出些按捺不住的不耐煩。“這新廠長怎麼回事?第一次開會就遲到,也太拿架子了吧?”“會不會是路上出了岔子?聽說今兒城郊的路壞了一截……”各種猜測在底下蔓延,唯有顧南依舊平靜,他太清楚這套官場把戲了——故意遲到,就是為了給底下人一個下馬威,用等待的時間磨掉眾人的銳氣,好顯出自己的分量。
果然,又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就在後排有人開始打哈欠、前排的幾位車間主任也忍不住皺起眉頭交換眼神時,那扇紅漆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朱濤走了進來,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料子挺括,連個褶子都沒有,頭髮梳得油亮,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步伐穩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彷彿真的是臨時耽擱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顧南身上,像是早就認準了這個位置,快步走過去,隔著桌子伸出手:“顧副廠長,實在是不好意思啊。剛才路過車間,看見工人師傅們正在除錯新裝置,就多留了會兒,只顧著看軋鋼廠最近的生產報表和裝置執行情況,一時就耽誤了時間,讓大家久等了,實在對不住。”
顧南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伸手與他握了握,指尖傳來對方掌心的微汗。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語氣誠懇:“沒事,朱廠長一來就心繫軋鋼廠的生產,這才是咱們廠的榮幸。大家等一會兒不算什麼,只要能把廠子搞好,別說一個小時,多等多久都值。”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朱濤臺階,又暗暗捧了對方一把,顯得格外識大體。
朱濤笑著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滿意,轉身走到主位坐下,先是清了清嗓子,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履歷——在哪幾個大廠待過,負責過什麼重點專案,話裡話外都透著“經驗豐富”“手腕強硬”的意味,彷彿只要他來了,軋鋼廠的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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