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望仙台上
望仙台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溫潤,縫隙裡鑽出幾株倔強的龍鬚草,在微風裡輕輕搖曳。一年前那場震動三界的大戰彷彿還在昨日,空氣中似乎仍殘留著魔氣灼燒的焦糊味,可此刻縈繞在鼻尖的,卻是靈植坊飄來的清芬與坊市酒肆裡的醇釀香。
蘇徭攏了攏月白道袍的袖口,指尖拂過冰涼的石欄。欄上雕刻的雲紋已有些模糊,是數百年間無數修士憑欄遠眺時磨去的痕跡。她記得第一次踏上望仙台時,這裡還是崑崙墟的禁地,雲霧常年不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雲海,耳邊只有罡風呼嘯。那時的鎖靈陣是青灰色的,像一道沉重的枷鎖橫亙在三界交界處,靈力流動時帶著沉悶的嗡鳴,彷彿隨時會碎裂。
而現在,她低頭望去,鎖靈陣的光網已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層薄薄的琉璃罩在三界版圖上。陽光穿過光網時會折射出細碎的彩光,落在下方坊市的青瓦上,像是撒了一把流動的星子。那些彩光裡藏著洛魘的力量——那位曾讓三界聞風喪膽的星魔,最終將畢生修為化作星光,融進了這道隔絕之陣。
“你看那裡。”洛塵的聲音帶著笑意,他伸手指向光網邊緣。蘇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縷極淡的魔氣正從妖界裂隙飄出,剛觸碰到光網,那些透明的光絲便泛起細碎的銀芒,像一群貪婪的螢火蟲,瞬間將魔氣裹住、分解,最後化作一縷純淨的靈氣,消散在風裡。
“以前每次有魔氣洩露,都要派修士去修補陣眼,”洛塵的指尖輕輕敲著石欄,聲音裡帶著釋然,“現在它自己就能消化。洛魘用星力重構了陣法的核心,就像給它裝了個永動機,還是帶淨化功能的。”
蘇徭望著那片逐漸透明的光網,忽然想起洛魘最後消散時的眼神。那時候他半跪在廢墟里,黑袍被血浸透,胸口的星紋一點點暗淡。他抬頭望著鎖靈陣的方向,忽然笑了,說:“我困在星軌裡千年,才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打破邊界,是讓邊界變成通途。”當時她不懂,只覺得這位毀了半座仙域的魔頭瘋言瘋語,可此刻看著光網將魔氣轉化為靈氣,她忽然懂了。
“或許這就是三界存在的意義。”她輕聲說,目光掠過天邊的流雲。那些雲是從人間界飄來的,帶著江南水鄉的溼潤水汽,飄過光網時沒有絲毫滯澀,徑直飛向仙域的方向。以前人間的雲到不了仙域,妖界的風穿不過鎖靈陣,三界像三隻被圈養在不同籠子裡的鳥,各自鳴叫,卻聽不見彼此的聲音。可現在,雲在流動,風在穿梭,連靈氣都帶著三界混雜的氣息。
洛塵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流雲裡裹著幾隻紙鳶,是人間孩童放的。紙鳶飛過光網時,竹骨上的符咒閃了閃,那是靈脩們新畫的“界穿符”,能讓凡物安然穿過陣法。他想起一年前,為了讓一隻妖界的信鴿飛過鎖靈陣,他們費了三位長老的靈力才打開一道臨時缺口,而現在,連人間的紙鳶都能自由穿梭。
“還記得陳長老嗎?”洛塵忽然說,“他臨終前總說,想讓仙域的桃花能開在人間的院子裡。”
蘇徭笑了。那位固執的老仙長一生都在研究如何讓三界靈植互通,卻總被鎖靈陣的排斥力阻礙。去年春天,她親手將仙域的碧桃花種在了人間的江南,此刻想來,那些桃樹該已抽出新枝了。
風裡傳來銅鈴的輕響,是從下方的望仙坊飄來的。那片坊市是戰後才建起來的,就落在鎖靈陣的正下方,佔據了三界交界的空白地帶。起初只是幾個膽大的商販搭了草棚,後來仙、人、妖三界的修士都來此交易,漸漸成了規模。
蘇徭扶著石欄往下看,能看見坊市縱橫交錯的青石路,像棋盤一樣鋪展開來。路兩旁的店鋪風格各異:人間的掌櫃掛著幌子,上面寫著“胡記布莊”;妖界的狐女支著攤子,擺著亮晶晶的妖丹原石;仙域的道童守著藥櫃,櫃上標著“千年雪蓮”的字樣。穿青布衫的凡人對著毛茸茸的狐妖指指點點,戴羽冠的仙者和扛著巨斧的妖修討價還價,沒人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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