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星芒與家燈火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溫柔地覆蓋了戈壁灘。科研站的暖黃燈光依舊亮著,和沙棘林深處監測儀的紅燈遙遙相望,像是兩顆不肯入眠的星星。風掠過戈壁的碎石,捲起一陣細碎的沙響,又鑽進沙棘林的枝葉間,搖落幾片乾枯的葉片,葉片墜落在地,驚起幾隻棲息的夜蛾,撲稜著翅膀飛向那片泛著微光的草叢——那裡,正是熒光蕈生長的地方。
蕭凡靠在椅背上,指尖劃過電腦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曲線。熒光蕈的發光強度在凌晨兩點達到了峰值,1.1勒克斯,比傍晚時又高了一截。旁邊的溼度資料也跟著往上跳,45%,剛好是沙棘林夜間水汽最足的時候。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葉之瀾,她正捧著一本生態圖鑑,眼皮卻在微微打架,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困了就去睡吧,我守著就好。”蕭凡輕聲說,聲音裡裹著戈壁夜風吹不散的溫柔。
葉之瀾搖搖頭,揉了揉眼睛,指尖點在螢幕上那條起伏平緩的曲線:“等下一波資料更新,我想看看交替溫度組的菌絲有沒有變化。”那是白天設定的15℃與25℃迴圈組,此刻的發光強度還在0.3勒克斯徘徊,“說不定溫差真的能影響它們的發光頻率,畢竟戈壁的晝夜溫差,本就是這片土地最特別的印記。你看這戈壁,白天能把人烤化,晚上又能把人凍透,能在這兒活下來的物種,都藏著旁人不知道的本事。”
蕭凡失笑,伸手替她攏了攏滑落的髮絲,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耳廓:“急什麼,監測儀能守一整夜呢。你忘了,昨天裝裝置的時候,蕭汀還特意給它加了個續航電池?那小子鼓搗的鋰電池,比我選的還耐用,說是從廢舊的無人機裡拆下來的,容量大得很。”
提起龍鳳胎裡的兒子,葉之瀾的嘴角彎了彎,眼底漾起細碎的笑意。葉瀾和蕭汀今年剛滿十二歲,打小在戈壁灘的科研站長大,別的孩子還在玩積木過家家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跟著蕭凡蹲在沙棘林裡認土壤樣本、識昆蟲標本了。兄妹倆性子迥異,卻又出奇地合拍,葉瀾心細如髮,愛畫畫愛記錄,每次實驗都要捧著素描本,把菌絲的生長狀態、監測儀的安裝位置畫得密密麻麻,連資料波動的曲線都要描上幾筆,旁邊還會標註上自己的小發現,比如“菌絲今天比昨天粗了一毫米”“發光顏色偏綠,可能和溼度有關”;蕭汀則像個天生的小工程師,對電路、機械有著近乎痴迷的敏感,這次改裝監測儀,他遞工具、焊線路,手法比蕭凡還熟練幾分,甚至還提出要給感測器加個防塵罩,說是戈壁的風沙太烈,怕磨壞了零件,最後真的用廢舊的礦泉水瓶剪了個透明罩子,嚴絲合縫地套在了感測器外面。
“這倆孩子,隨你,一碰到實驗就渾身是勁。”葉之瀾嘆了口氣,語氣裡卻滿是藏不住的驕傲,“尤其是葉瀾,今天下午畫監測儀安裝圖,連晚飯都忘了吃,還是阿姨把飯端到實驗室,她才扒拉了兩口,嘴裡還唸叨著‘等我畫完這個標註就吃’,結果一碗飯放涼了都沒吃完。”
蕭凡想起女兒埋首素描本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隨我怎麼了,搞科研的人,哪有不痴迷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也隨你,心細,能發現別人看不到的細節。上次她跟我說,熒光蕈的光色好像會跟著沙棘果的成熟度變,沙棘果越紅,熒光蕈的光越亮,我一開始還不信,覺得是小孩子的錯覺,後來特意觀察了一週,每天記錄沙棘果的顏色和熒光蕈的發光強度,還真讓她說中了,這兩者之間確實有相關性。”
正說著,二樓傳來“咚”的一聲輕響,緊接著是細碎的腳步聲,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噠噠的輕響,像小松鼠在林間跳躍。蕭凡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準是那對小的醒了。這倆小傢伙,睡覺跟小貓似的,一點動靜就醒,估計是聽到我們說話了。”
話音未落,臥室門被輕輕推開,兩個穿著粉色小熊睡衣的小不點探出頭來,圓溜溜的大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像兩顆熟透了的黑葡萄。是兩歲的雙胞胎女兒肖宇安和肖宇寧,姐妹倆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都有著軟乎乎的臉蛋和捲翹的睫毛,唯一的區別是肖宇安的髮間總彆著個粉色的蝴蝶結,肖宇寧則愛攥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古詩繪本,走到哪帶到哪,繪本的封面都快磨掉了色,裡面的詩句卻被她背得滾瓜爛熟。
“爸爸,媽媽。”肖宇安奶聲奶氣地喊著,舉著她的迷你粉色相機,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電腦前,仰著小臉盯著螢幕裡熒光蕈的照片,小手指著螢幕,興奮地直晃悠,“星星,拍星星。安安要拍,拍下來給阿姨看。”
肖宇寧則攥著葉之瀾的衣角,把繪本遞到她面前,小手指著扉頁上歪歪扭扭的“唐詩”兩個字,軟糯的聲音像裹了蜜:“唸詩,唸詩。寧寧要聽《夜宿山寺》,昨天唸的那個,高高樓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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