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10號上午,大隊部的院子裡擺了幾張長條木桌,各生產隊的隊長、社員代表都來了,春日的陽光灑在人身上,暖融融的。以大隊支部名義召開的春耕動員會就在這兒開了。古大仲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劉正茂做的計劃,逐條給各生產隊下達春耕任務,講得條理分明。末了,他提高聲音強調:“接下來春耕的進度,就由劉正茂同志負責檢查,大家可得好好配合,服從安排!”人群裡響起幾聲應和,劉正茂站在一旁,看著院子裡熱鬧的光景,心裡踏實了不少——再過兩天古大仲帶隊出去交流,春耕的事,他得扛起來了。
春日的樟木大隊,田埂上的新綠已鋪得連片,村口那棵老樟樹的枝葉也舒展得愈發濃密。隨著省市縣各級媒體扛著相機、舉著話筒一遍遍來採訪,報紙上、廣播裡頻繁出現"樟木大隊"的名字,這個江南小村竟在省內漸漸有了名氣。
省報記者韋湘是個急性子,為了把樟木大隊的好故事講透,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她在編輯部泡了幾晚改稿,又打了一摞電話聯絡相熟的同行,連鄰市報社的老同事都被她拉來幫忙。沒多久,各路記者便循著線索往樟木跑,大隊部院子裡常能看見揹著相機包、攥著採訪本的人,三三兩兩湊著聊素材,倒比往日熱鬧了不少。
來的記者多了,報道的角度也像田埂上的作物似的,各有各的長勢。韋湘總愛站在老樟樹下,跟大隊幹部聊政策、談規劃,她寫的稿子總帶著股"高舉高打"的勁兒,字裡行間都是樟木大隊跟著政策走的大方向;有的記者則蹲在田埂邊,拉著老農問春耕的苗情、副業的收成,筆下盡是泥土裡的實在事;還有人專找大隊的文藝宣傳隊,跟著姑娘們排練,把精神文明建設的新鮮事寫得活靈活現。
最細緻的要數高嶺縣廣播站的同志,他們扛著笨重的錄音裝置,跑遍了大隊的角角落落。社員們常看見他們追著"半邊天突擊隊"的婦女們拍,那些挽著褲腳、扛著鋤頭的嬸子們,在田埂上喊著號子幹活的聲響,都被錄進了磁帶;又跟著"夕陽突擊隊"的老人,看他們在曬穀場幫著翻糧食,聽他們講年輕時的故事;就連學校裡的紅小兵突擊隊,放學後拿著掃帚掃村道的模樣,也成了廣播裡暖乎乎的新聞。
三月的風漸漸暖了,12號那天,古大仲帶著報告團從省城回來,臉上帶著笑意——他們在省城革委組織的幹部交流會上講了樟木的故事,反響格外好。沒過兩天,村口就來了第一批戴著手套、揹著挎包的人,是兄弟單位的學習團。星城縣、花炮縣、鄉寧縣的幹部,連省城郊區和高嶺縣其他公社的人都來了,一波波人站在村口張望,眼裡滿是好奇。
按說接待該是縣宣傳部的事,但樟木作為先進單位,總得有人陪著講解。大隊裡的分工原是古大仲和馮婷負責這些,可他倆是報告團的主力,被省裡抽去做巡迴演講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大隊長郭明雄是個悶葫蘆,平日裡守著副業隊的竹編、木器坊,話都少得可憐,讓他跟生人打交道,臉都能憋紅。這麼一來,接待的擔子竟穩穩落在了劉正茂肩上。
連續幾天,劉正茂腳上的布鞋都沾著泥——他得陪著來訪者走田埂、看副業坊,從東頭的水稻田講到西頭的養雞場,嘴裡不停地介紹,嗓子都有些發啞。更讓他頭疼的是招待宴席:那會兒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桌上非得讓客人"喝好",說白了就是灌醉了才顯得客氣。可劉正茂的酒量是出了名的淺,一杯米酒下肚就臉紅心跳,再多喝一口,腦袋都發暈,哪禁得住這般"客氣"?
好在大隊有個外聯部長劉子光,這人別的本事沒有,酒量卻像村口的老井似的,深不見底。每次宴席上,劉子光總搶著端酒杯,"客人隨意,我幹了"的話不離口,替劉正茂擋了不少酒。可即便如此,連續四天泡在接待裡,劉正茂還是急得打轉——春耕的事正緊,再這麼下去,他哪還有功夫管田地裡的活?
這天送走一批來訪者,劉正茂看著劉子光正跟人吹噓自己的酒量,心裡忽然有了主意。他拉過劉子光,故意壓低聲音,裝得神秘兮兮:"子光哥,剛古支書給我打電話了。"
劉子光一聽"古支書",立馬收了話頭,直起身子:"支書說啥?"
"他說近來來參觀的人會越來越多,大隊決定,以後接待的事就專門交給你這個外聯部長負責。"劉正茂說得煞有介事,眼神都沒晃一下。
劉子光眼睛一亮,臉上瞬間笑開了花——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酒量,總覺得這本事沒處施展,如今聽說是古支書點他,只當是看重自己,胸脯拍得咚咚響:"茂哥你放心!只要大隊不心疼酒,我保證讓每撥客人都喝得舒坦,個個倒在酒桌上都認咱樟木待客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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