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一直覺得月亮這東西挺煩人的。不是那種真的煩,就是你知道吧,它掛在那兒,每天晚上都掛在那兒,好像非得提醒你點什麼似的。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窗簾沒拉嚴實,一條銀白色的光就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落在我的枕頭上。我把手伸過去,那光就停在我的掌心裡,涼絲絲的,像水一樣,可你又抓不住它。我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就覺得特別荒唐——我這輩子活了二十七年,連個月亮的一席之地都沒占上。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跟野草似的瘋長。我坐起來,把枕頭豎起來靠著床頭,點了根菸。煙霧在月光裡慢慢散開,像是某種活的東西在呼吸。我想起小時候在老家的院子裡,夏天的晚上鋪張涼蓆躺在地上,月亮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掛在頭頂,離得特別近,近到你覺得自己伸手就能碰到。那時候我從沒想過什麼一席之地的問題,月亮是我的,整個天空都是我的。後來呢?後來我搬進了城裡,住進了鴿子籠一樣的樓房,窗戶小得可憐,月亮只能勉強擠進來一小塊,像是一個被拒絕進門的人硬是把腳伸了進來。
我掐滅菸頭,決定出門走走。凌晨兩點的小區安靜得像一座墳場,路燈昏黃黃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壓得很短。我沿著小區的路一直走,走到後面的小公園裡。公園裡有條人工河,說是河其實就是條水溝,白天的時候水面上飄著落葉和塑膠袋,這會兒倒好了,月光灑在上面,把那層髒東西全蓋住了,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我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仰起頭看月亮。今晚的月亮不算圓,缺了一小塊,像個被人咬了一口的燒餅。我就這麼看著它,看著看著就覺得不對勁了——我總覺得月亮也在看我,而且那種看法讓我很不舒服,就像你在街上走著走著,突然發現有人一直在盯著你,你一回頭他又把目光移開了。月亮就是這個德行,它明明就在那兒,明明就是在看你,可你就是抓不到證據。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去年夏天我去了趟西北,開車穿過一片戈壁灘的時候天快黑了,我就把車停在路邊,想著歇一會兒再走。結果我一抬頭,整個人就傻了。那個地方的月亮跟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月亮都不一樣,它不是掛在天上的,它是壓在天地之間的,又大又低,低到你覺得自己只要站到前面那座沙丘上就能跟它臉貼臉。月光把整片戈壁照得跟白天似的,每一粒沙子都在發光,空氣裡全是那種冷冰冰的白。我站在那兒,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帶著一股子乾裂的味道。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被風吹走,可同時我又覺得自己很大,大到能裝下整個月亮。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就像你同時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渺小得要命,一個龐大得要死。
我在那個地方站了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是從哪兒來的要到哪兒去。後來我回到車上,發動引擎繼續往前開,開著開著眼淚就下來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就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堵在那兒很久的東西一下子全湧了出來。我一邊開車一邊哭,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幸好那條路上沒有別的車,不然人家肯定以為我是個瘋子。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那樣的月亮。城裡的月亮太小了,太遠了,被高樓大廈切得支離破碎,被霓虹燈染得五顏六色,根本不像個正經月亮。有時候我加班到半夜,走出寫字樓,抬頭看見月亮掛在兩棟大樓中間,灰撲撲的,像是被人踩過的雪。我就想,這他媽的是月亮嗎?月亮怎麼能是這個樣子的?
可是話說回來,我又憑什麼說月亮應該是什麼樣子呢?我連它的一席之地都沒有佔到,我有什麼資格對它指手畫腳。月亮是所有人的月亮,也是沒有人的月亮。你看著它的時候你覺得它屬於你,你一轉身它就屬於別人了。它永遠在那兒,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對誰都一樣。你以為你跟它有某種特殊的聯絡,其實屁都沒有,你對它來說跟路邊的一塊石頭沒有任何區別。
想到這裡我又覺得好笑。我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公園裡來跟一個月亮較勁,這事兒要是讓別人知道了,估計得把我送進精神病院。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怎麼樣才算是在月亮上佔到了一席之地。是每天都要看它嗎?是要為它寫詩畫畫嗎?還是要在某個特定的時刻跟它產生某種特別的連線?我不知道。我覺得這個問題可能根本就沒有答案,或者答案太多了,多到每一個都是錯的。
我站起來沿著河邊走了幾步,腳下踩著落葉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河水在月光底下泛著細碎的波紋,像是有無數條銀色的小魚在水面上跳。我看著那些波紋,忽然想起一個朋友跟我說過的話。他說他每次看到月亮都會想起他奶奶,因為他奶奶生前總愛在月圓的晚上坐在院子裡納鞋底,一邊納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他說他奶奶去世之後,他每次看到月亮都覺得那是他奶奶在看著他。我當時聽了覺得挺矯情的,現在想想,也許這就是一種一席之地吧。不是月亮給了他一席之地,是他自己在月亮上放了一個人,放了回憶,放了感情,於是月亮就不再只是月亮了。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相簿,找到去年在戈壁灘拍的那張照片。照片裡的月亮確實很大,但遠沒有我記憶中的那麼大,也沒有那種震撼人心的感覺。我知道這是因為照片只能記錄光線和形狀,記錄不了當時的風、當時的溫度、當時的心跳。有些東西註定是帶不走的,它們只存在於那個特定的瞬間,過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收起來。夜更深了,公園裡更安靜了,連蟲鳴都聽不見了。月亮往西邊挪了一點,顏色變得有點發黃,像是一塊老玉。我找了塊乾淨的草地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就這麼直直地看著它。我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說法,說月亮上有棵桂花樹,樹下有個叫吳剛的人一直在砍樹,可他永遠也砍不倒它。我以前覺得這是個悲劇,現在倒覺得挺好,至少吳剛還有個事兒幹,還有棵樹可以砍,他知道自己每天要做什麼。我呢?我連自己要砍什麼都搞不清楚。
月光落在臉上涼涼的,我閉上眼睛,感覺自己正在往上飄。不是真的飄,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身體變輕了,意識變得模模糊糊的,介於睡著和醒著之間。我看見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慢慢地升起來,朝著月亮的方向飛過去。飛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了時間這回事,終於到了月亮表面。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灰白色的塵土,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隕石砸出來的坑。我站在那兒,回頭看地球,藍色的,小小的,像一個玻璃彈珠。我蹲下來,用手抓起一把月球的土,土從指縫間漏下去,無聲無息的。我在那兒待了一會兒,然後找了個稍微平整一點的地方坐下來,把腿伸直,拍了拍身邊的空地,對自己說,行了,這兒就是我的位置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去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粉紅色。我躺在草地上,身上沾滿了露水,衣服溼漉漉的貼在皮膚上,涼得我打了個哆嗦。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可又想不起來夢見了什麼。腦袋裡空空的,像是被人掏乾淨了,又像是從來就沒有裝過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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