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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平和_第2025章 年5月16日(1)

我記得那天的雲特別淡,像被誰用手指在藍天上抹了幾把,剩下的碎絮就那麼懶洋洋飄著。羊倌老周說要去鎮上換鹽,把鞭子往我手裡一塞,說妮子幫叔看會兒羊,別讓它們啃了西坡的苜蓿。我蹲在草垛旁編花環,蒲公英的絨毛粘在辮梢,遠處公路上偶爾過輛拖拉機,突突聲驚飛幾隻麻雀,撲稜稜掠過青石板似的天。

你就是那會兒出現的,騎著輛二八腳踏車,車筐裡的帆布包顛得晃盪,後座綁著臺舊相機。我聽見車鏈條嘩啦響,抬頭看見你停在木柵欄前,眯著眼看遠處吃草的羊群。陽光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長,罩在我腳邊的野花上,影子裡的帆布包帶子上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像是自己縫的。

“姑娘,這是陳家窪嗎?”你摘下草帽扇風,露出額角的汗,頭髮被曬得有點發黃,劉海貼在皮膚上。我看見你脖子上掛著串貝殼項鍊,貝殼縫裡卡著粒沙子,隨著呼吸輕輕晃。羊群裡有隻調皮的小尾寒羊啃了口蒲公英,我忙甩鞭子吆喝,結果花環掉在地上,你彎腰幫我撿,指尖碰到我編花環時被草葉劃破的傷口,有點癢。

後來知道你是美院學生,來這邊寫生。你在老周家客房住下,每天揹著畫夾往山上跑。有次我割完草路過北坡,看見你坐在岩石上畫畫,風把你的襯衫吹得鼓起來,像張白色的帆。你轉頭看見我,舉起調色盤喊:“看,這就是你說的天青色!”我湊過去,調色盤裡的藍色混著點白,像剛化的雪水,清凌凌的。

老周媳婦烙餅時總多添把柴火,說畫畫的孩子費腦子。你把畫具攤在堂屋桌上,教我認赭石和群青,說群青是從青金石裡磨出來的,以前只有貴族能用。我摸著你調色刀上幹掉的顏料,像摸著塊長了彩色苔蘚的石頭。你突然抓起我的手,用沾著鈷藍的筆在我掌心畫小羊,說這樣羊就不會走丟了。

七月的雨說來就來,那天我在南坡放羊,黑雲壓得低低的,風捲著沙粒打在臉上疼。羊群受驚往山坳跑,我跌跌撞撞追,突然聽見你在坡上喊我名字,手裡舉著塊塑膠布。你把布披在我頭上,自己淋得透溼,頭髮貼在臉上,卻笑著說:“快數數羊,別讓雷把它們嚇成烤全羊。”我們躲在岩石下,聽雷聲在山谷裡滾,你從兜裡掏出塊硬糖,包裝紙在雨裡泡得發軟,橘子味在舌尖化開來,混著雨水的鹹。

雨停後你帶我去看彩虹,說是在東坡窪地。穿過一片野草莓叢時,你忽然蹲下來幫我係鞋帶,指尖碰到我腳踝上被草劃的紅痕。彩虹真的掛在窪地上方,七種顏色都新鮮得能掐出水,你掏出速寫本飛快地畫,說要把彩虹和我的影子都收進畫裡。我看見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躺在草地上,旁邊有隻你畫的小羊,正在啃彩虹的尾巴。

老周的兒子從城裡回來那天,帶了臺數碼相機,說要給羊群拍宣傳片。你幫著除錯鏡頭,我蹲在旁邊喂小羊吃草,聽見相機咔嚓響。你把液晶屏轉過來給我看,照片裡的我穿著藍布衫,懷裡抱著只剛睜眼的羊羔,背後是望不到邊的藍天,像塊洗得發白的藍布,輕輕兜住了人和羊。

八月末你要回學校,收拾畫具時把那臺舊相機留給我,說膠捲還剩半卷,等攢夠了回憶再寄給你衝。我送你到公路邊,看你把畫夾綁在腳踏車後座,帆布包上的向日葵被磨得發白。你騎出去幾步又回頭,舉起草帽喊:“明年春天我帶丙烯來,給你畫面牆!”風掀起你的襯衫下襬,像朵白色的花在藍天下晃,晃得我眼睛發酸,趕緊低頭看手裡的相機,取景器裡的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個黑點,融進遠處的天藍裡。

那年冬天特別冷,老周的羊得了病,我跟著他去鎮上請獸醫,雪粒子打在圍巾上沙沙響。路過郵電所時看見櫥窗裡的明信片,上面是片藍色的海,浪頭卷著白邊,和你畫裡的群青一模一樣。我摸了摸兜裡的相機,裡面還剩三張膠捲,想著等春天來了,給新生的羊羔拍張照,再寄給你。

可春天沒來,老周在正月裡走了,肺氣腫帶走了這個總愛哼陝北小調的男人。出殯那天飄著細雪,我把你送的相機放在他棺材裡,想著他在那邊要是悶了,能看看我們拍過的羊和雲。送葬隊伍路過北坡時,我抬頭看見天上有塊雲,形狀像極了去年夏天你畫的那隻啃彩虹的羊。

後來我接過老周的羊鞭,成了新的羊倌。每天趕羊上山時,總忍不住往公路方向看,盼著能看見輛二八腳踏車,車筐裡晃著個帶向日葵的帆布包。有次暴雨突至,我在岩石下躲雨,突然想起你塞給我的橘子糖,摸了摸口袋,只摸到塊融化的糖紙,黏在布料上,像朵褪了色的花。

去年秋天,鎮上開了家照相館,老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能把膠捲轉成數碼照片。我翻出壓在箱底的膠捲盒,裡面是你走後我拍的:新生的羊羔、北坡的蒲公英、冬天落雪的草垛,還有張自拍——我舉著相機,鏡頭裡映著頭頂的藍天,藍得那麼純粹,像初遇那天你調色盤裡的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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