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第一次見到那個扎雙馬尾的小女孩，是在五月底的傍晚。梅雨季剛過，空氣裡還飄著潮溼的桂花香，她抱著紙箱蹲在單元門口喘氣，紙箱邊角蹭到地上的水窪，洇出淺褐色的印子。

“姐姐需要幫忙嗎？”清亮的聲音像顆剝了殼的荔枝，甜津津地砸進耳朵裡。抬頭就看見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小姑娘，裙襬上綴著歪歪扭扭的卡通小熊，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草莓餅乾，碎屑沾在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

她愣了兩秒，才發現小姑娘正踮腳夠她懷裡的紙箱邊緣，指尖輕輕戳著紙箱上“易碎品”的貼紙：“這個裡面是杯子嗎？我媽媽說玻璃杯子要輕輕搬，你蹲在這裡歇了好久啦。”話音未落，身後傳來電動車的剎車聲，穿藍色工裝的男人跳下來，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蔬菜：“小滿，又亂跑什麼？”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過去，拽著男人的衣角往林羽這邊指：“爸爸你看，新搬來的姐姐在搬箱子，我們幫她好不好？”男人笑著點頭，伸手接過林羽懷裡的紙箱，指尖蹭到她掌心的汗：“姑娘住幾樓？我幫你扛上去，小滿跟姐姐一起走，別搗亂啊。”

那天晚上，林羽在新租的小屋裡收拾行李，聽見敲門聲時，以為是快遞。開門卻看見小滿舉著個玻璃罐，罐子裡裝著圓滾滾的奶黃小餅乾，罐口繫著歪歪扭扭的粉色絲帶：“姐姐，這是我跟爸爸一起烤的，媽媽說剛搬新家要吃甜餅乾，這樣日子就會甜甜的。”

玻璃罐在掌心發燙，餅乾的香氣混著小姑娘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湧過來。林羽忽然想起自己搬離上一個出租屋時，前室友連句再見都沒說，冰箱裡還剩半盒過期的牛奶。她蹲下身，指尖蹭掉小滿嘴角的餅乾渣：“小滿幾歲啦？”“六歲半！馬上要上小學一年級了，我認識好多字哦，姐姐你看——”小姑娘轉身跑回自家門口，指著門把手上掛著的小牌子，“這是我寫的‘小滿的家’，爸爸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蚯蚓，可是媽媽說很可愛！”

牌子是硬紙板做的，邊緣用彩筆塗了一圈歪歪扭扭的花邊，“小滿的家”五個字確實寫得東倒西歪，“滿”字的三點水還連成了一條歪線，像不小心打翻的水滴。林羽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在幼兒園畫過歪歪扭扭的畫，被媽媽貼在冰箱上，逢人就誇“我們小羽畫得真好”。後來媽媽生病走了，爸爸再婚那天，她偷偷把冰箱上的畫撕下來塞進書包，再後來搬了無數次家，那張畫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裡了。

小滿的出現像顆突然掉進生活裡的糖果，把原本寡淡的日子泡得甜滋滋的。每天下班回家，總能在樓梯口遇見蹲在地上畫粉筆字的小姑娘，看見她就蹦起來：“姐姐姐姐，今天我學了新的字！”說著拽著她的手往地上指，歪歪扭扭的粉筆字寫著“歡迎姐姐回家”，旁邊畫了個扎雙馬尾的小人，手裡舉著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週末加班到傍晚，林羽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單元樓，看見小滿蹲在她家門前，懷裡抱著個卡通書包，聽見腳步聲立刻抬頭，眼睛亮閃閃的：“姐姐你終於回來啦！我在這裡等你好久了，今天爸爸帶我去了繪本館，我借了好多好看的書，姐姐陪我一起看好不好？”書包裡掉出張皺巴巴的畫，是小滿用蠟筆塗的，兩個牽著手的小人，左邊的是扎雙馬尾的小姑娘，右邊的是長頭髮的姐姐，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太陽，太陽周圍繞著好多小愛心。

“這是姐姐嗎？”林羽蹲下身，指尖輕輕劃過畫紙上歪歪扭扭的長髮小人。小滿用力點頭：“姐姐的頭髮跟我媽媽一樣長，但是姐姐的眼睛總是很傷心，就像繪本里找不到媽媽的小企鵝。不過沒關係，”小姑娘突然把畫塞到林羽手裡，自己扒拉著書包翻出塊水果糖，“我把最愛的橘子糖留給姐姐，吃了糖就不會傷心啦！”

糖果紙在指尖發出清脆的響聲，橘子味的甜湧進嘴裡，林羽忽然想起上週在便利店遇見的場景。當時她蹲在貨架前挑速凍餃子，聽見旁邊傳來小滿的聲音：“爸爸，姐姐每天都買速凍餃子吃，這樣會不會生病呀？媽媽說要吃新鮮的菜菜才會健康。”男人的聲音帶著笑：“那小滿想怎麼辦呢？”“我們可以給姐姐送菜呀！”小姑娘的聲音裡帶著雀躍，“明天早上我們去早市買小青菜好不好？姐姐喜歡吃小青菜嗎？”

那天晚上，林羽的微信突然收到條好友申請，備註是“小滿爸爸——陳默”。通過後沒多久，對方發來張照片：小滿蹲在廚房的小凳子上，手裡舉著棵洗得乾乾淨淨的小青菜，菜葉上還沾著水珠，小姑娘鼻尖上也有滴水珠，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訊息框裡跟著跳出行字：“小姑娘非要讓我告訴您，明天早上的小青菜記得炒著吃，她洗了三遍，說絕對沒有小蟲子。”

廚房裡的油煙氣混著小青菜的清香味漫出來時，林羽忽然覺得這個租來的小屋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她想起上個月在公司被領導罵得狗血淋頭，加班到凌晨三點，蹲在樓梯間哭到渾身發抖，最後只能給自己泡碗泡麵。而現在，檯面上擺著小滿送的小青菜，旁邊還有個玻璃罐，裡面裝著小姑娘每天攢下來的糖果——草莓味、橘子味、葡萄味，罐口貼著張歪歪扭扭的畫，畫著個扎雙馬尾的小人給長頭髮的姐姐戴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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