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愈發安靜,只餘炭火偶爾噼啪輕響。田菊花對身後兩名宮婢示意“伺候姑娘更衣,行‘履淨土’、‘羽拂塵’之儀。”
孔氏在宮婢的攙扶下,開始卸妝。蓋頭、翟冠、霞帔、玉帶、大袖圓領袍……一層層華服褪去,漸漸顯露出內裡情形。田菊花目光如炬,不動聲色地仔細觀察。隨著外袍除去,她敏銳地注意到,這姑娘看似勻挺的北方體態,在內裡中單襖裙的襯托下,透出些許不協調。肩部輪廓似乎略顯僵硬板直,腰身處雖束,卻有一種並非天然纖柔的挺括感。待到褪至僅剩貼身素白綾中單與綢褲時,更能清晰看出,她本來的身量其實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骨架。與先前外觀看去的‘高挑挺拔’判若兩人。再看一旁擱下的繡鞋,鞋底明顯有增厚的墊層。
宮婢取走厚重的吉服,只給孔氏留下中單綢褲。田菊花引孔氏赤足走至地中一處特意備好的淺坑邊,坑內鋪著細白潔淨、顯然精心篩曬過的浮土“請姑娘履此淨土蹲下,接引地靈天清,祛除往來塵俗。”
浮土微涼,孔氏足尖觸及,不由自主一顫,腳趾因寒意微微蜷起。田菊花從身旁宮婢取來的一隻早已備下的鮮活大公雞身上,取下一根尾羽。那羽毛長約尺許,色彩斑斕鮮豔。她走至蹲下的孔氏面前,溫言道“姑娘請仰面,閉目,暫忍片刻。” 話音未落,手腕已極穩地持羽,用那柔軟羽尖,在孔氏小巧的鼻翼下方、人中位置,極輕快地一掠而過。
“阿……嚏!阿嚏!阿嚏!” 孔氏猝不及防,鼻腔奇癢難耐,接連打了數個響亮的噴嚏。頓時珠淚漣漣,慌忙舉起衣袖掩住口鼻。方才努力維持的端莊儀態瞬間瓦解,流露出屬於她年紀的嬌怯與無措。
“姑娘莫驚,此乃拂去晦暗,引動新生吉氣,大吉大利。” 田菊花看了眼孔氏身下浮土,放下羽毛。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只是完成一道既定工序。她轉向那兩名宮婢道“儀注已成。爾等去門外守著,未得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前三丈,亦不得出聲。”
“是。” 兩名宮婢屈膝應聲,低頭快步退出,將軒門關得嚴嚴實實。
室內只剩下田菊花與衣衫單薄的孔氏,她面色轉為慈和,引對方至榻邊坐下。親自從一旁紅泥小火爐上提起一把鏨花銀壺,斟了一盞熱氣嫋嫋的茶。茶湯呈琥珀色,氤氳出一股似梅非梅、似藥非藥的獨特清香。
“姑娘辛苦了。” 田菊花將茶盞遞過,聲音放得柔和舒緩“深秋天燥,又經儀程,飲盞熱茶,潤潤喉,安安神。此乃宮中按古方調變的‘玉露和神飲’,最是益氣寧心。稍後老身還有幾句要緊的體己話,需私下囑咐姑娘,關乎日後閨中侍奉姑舅、和睦妯娌、襄助夫婿之要。姑娘仔細記下,終身受用。”
孔氏正覺喉間乾澀,心神未定,又見田菊花神態懇切慈祥,不疑有它。接過那繪著折枝蓮紋的甜白釉茶盞,輕聲道了謝。茶水溫熱適口,那奇異香氣吸入鼻端。她只當是宮中秘製,遂依言小口啜飲起來,一盞茶很快見了底。
田菊花接過空盞放下,並不急於收拾,反而開始絮絮問話。聲音依舊柔和,問題卻瑣碎綿密,如春雨浸透。平日閨中臨習哪位名家法帖?可曾通曉琴藝?女紅最擅哪種針法?夜裡幾更安置?晨起用些什麼點心?家中父母高堂飲食有何偏好?兄弟近日讀何書?外邊的僕婦是哪裡人……看似關切拉家常,實則織就一張細密大網。
孔氏初時還能勉強振作精神,一一細聲作答,那口純正官話越發顯得軟糯。
這一切,都被隱於屏風後的人透過縫隙冷冷窺見。她默記著孔氏的身形輪廓、舉止細節,尤其是那口純正的官話腔調還有每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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